赤炎皇朝,京城,永安宫。
御书房的门紧闭着,殿外侍立的太监们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从午后开始,里面就断断续续传来皇帝的怒骂声,中间夹杂着茶杯摔碎在地上的脆响和案几被踹翻的闷响。守在门口的老太监已经在宫里待了四十年,历经三朝,深知什么时候该装聋,什么时候该装瞎。此刻他双目微垂,面无表情,仿佛殿内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李朔站在龙案前,面前摊着刚从北境送来的战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右手还保持着将战报摔在案上的姿势。那张写满了黑风岭战况的帛书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上面“强攻未果”“将官折损”“鸣金收兵”几个字被烛火映得格外刺眼。
“废物!”李朔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跳了一下,“十万大军,二十多天,连一个黑风岭都攻不下来!祖龙呢?始麒麟呢?石钺瑶呢?他手下那么多神将,是干什么吃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往谷口一站,他就撤了?他萧擎渊是去打仗的还是去认祖宗的!”
殿中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当朝太尉刘叔远,年过六旬,白发苍苍,是先帝留下的老臣。另一个站在刘叔远对面,身形修长,肩宽背阔,一身暗银色的战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看上去四十出头,面容棱角分明,浓眉如刀,眼角已有细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能刺穿人心。他腰间佩着一柄比寻常战剑宽出两指的厚背长剑,剑柄上刻着一个古体的“岳”字。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说话。
他叫岳宸钺。赤炎皇朝唯一一个被先帝亲口封过“军神”称号的人。武力值107,超一流,但他的统帅值高达105——整个赤炎皇朝,论带兵打仗,无人能出其右。法相是镇国军神相,一尊身披金色战甲、手持巨剑的百丈军神,脚踏山河,头顶日月。先帝李昭在世时,岳宸钺是赤炎军的最高统帅,统领天下兵马。十六年前,李宇就藩并州,就是岳宸钺和萧擎渊一同护送的。那时的李宇不过二十岁,骑着一匹还没成年的奔雷踏雪驹,一路上缠着岳宸钺问东问西。岳宸钺教过他如何在马上换手使戟,如何判断敌军阵型的薄弱处,如何在败局已定的时候找到一条生路。从某种意义上说,萧擎渊教李宇的是个人武勇,岳宸钺教李宇的是千军万马的调度之法。一个教他怎么做一个猛将,一个教他怎么做一个统帅。
李宇就藩北境这十六年里,每年回京述职,第一个见的从来不是先帝,而是岳宸钺。两人的关系朝中很少有人知道——明面上,一个是坐镇北境的藩王,一个是统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私下里的往来不宜太过密切。但每年李宇回京,岳宸钺都会在京郊的私人庄子里备好酒菜,两人对饮到深夜。李宇跟他讲北境的风雪、玄朔的铁骑、草原上的狼群;岳宸钺跟李宇讲朝廷的局势、十二皇朝的动向、哪些人可以重用哪些人要防着。先帝驾崩后,李朔登基,岳宸钺的兵权被逐步收回,如今挂着太尉虚衔,手中已无实权。他的玄锋奔骑——那支曾经让十二皇朝闻风丧胆的精锐铁骑——也被削减到了只剩八千人,驻扎在京城西郊,平日里连出营操练都要先向兵部报备。这些事,岳宸钺都在信里跟李宇说过。李宇的回信只有八个字:“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李朔骂够了,喘着粗气靠在龙椅上。刘叔远见皇帝稍微冷静了些,上前一步道:“陛下息怒。黑风岭地势险峻,天下皆知。先帝在时也曾试图从北境方向南下进攻玄朔,同样被黑风岭所阻。萧大将军此战虽未攻克,但损兵不过数千,主力尚在,并非——”
“朕不想听这些。”李朔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先帝攻不下来,萧擎渊攻不下来,所以李宇就是铁打的?朕养着十万大军,养着三个神将,养着一个号称赤炎第一猛将的大将军,到头来连一个峡谷都过不去?”他冷笑一声,目光从刘叔远身上移开,落在岳宸钺身上,“岳将军。”
岳宸钺微微欠身:“臣在。”
“你是先帝亲封的军神,统领过天下兵马。黑风岭这道关口,你说——能不能破?”
岳宸钺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李朔想听什么答案,他也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答案。但他是军神,军神从不说假话。尤其是在战场上。
“黑风岭全长三十里,最窄处仅容两队骑兵并行,两侧崖壁高达百丈,是天下公认的第一险关。若要正面强攻,需以十倍兵力轮番冲击,同时派精锐攀崖绕后,切断谷中守军退路。即便如此,伤亡也不会低于三成。若是守军主将有足够的兵力在崖壁上布置伏兵,再加上有超神将级别的猛将坐镇谷口,那便不是兵力多少的问题——是根本攻不破。”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朔。李朔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当然听出了岳宸钺的弦外之音——萧擎渊攻不下黑风岭,不是因为萧擎渊废物,是因为谁也攻不下。但李朔不想听这个。他想要的是结果,不是借口。
“好。”李朔站起身来,走到岳宸钺面前。他比岳宸钺矮了将近一个头,但他仰头看着这位军神时的眼神,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既然你是军神,那朕给你一个机会。你带领你的玄锋奔骑,去把李宇给朕抓回来。”
殿中安静了一瞬。刘叔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朔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臣的玄锋奔骑只有八千人。”岳宸钺语气不变。
“八千玄锋奔骑,当年横扫十二皇朝,如今拿不下一个李宇?”李朔冷笑道,“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八千也好,再拨给你五万禁军也好——把李宇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顺路去一趟乐阳,给萧擎渊那个废物传朕的口谕——”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让他滚回来。”
岳宸钺低下了头。
“诺。”
他的声音沉稳而恭敬,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李朔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刘叔远还想再说什么,李朔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摆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姿态。刘叔远叹了口气,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岳宸钺走出永安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沿着宫中的甬道缓步前行,暗银色的战甲在暮色中泛着幽光。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和侍卫纷纷避让行礼,他一一颔首回礼,面色如常。
直到走出宫门,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他才低下头。
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到任何人都没有察觉。但任何一个熟悉岳宸钺的人若看到这个笑容,都会心头一凛——军神从不轻易笑。他笑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而这个决定,往往会对某些人造成极为严重的后果。
萧擎渊会回来吗?岳宸钺在心里把这个问题过了一遍,答案几乎不需要思考——不会。萧擎渊打了四十年仗,从一个小校做到大将军,在朝中沉浮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若真的想回来,黑风岭打不下来早就回来了,何必等到现在?之所以还待在乐阳,之所以还在跟黑风岭较劲,之所以打了败仗还敢按兵不动——这些举动的背后只有一种解释。萧擎渊不想回来。或者说,萧擎渊知道回来意味着什么。功高震主,四个字足够让他死十次。李朔连自己的亲叔叔都容不下,还会容得下一个拥兵十万、久战无功的大将军?
岳宸钺策马缓缓行在京城空旷的街道上,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玄锋奔骑大营在城西,出了城门还要走半个时辰。这段路,正好够他把所有事情想清楚。
李朔让他去抓李宇。八千玄锋奔骑,对阵三十万北境军。这已经不是以卵击石了,这是让他去送死。但李朔显然不这么认为——李朔只知道岳宸钺是军神,军神无所不能,军神战无不胜,军神带着八千铁骑就能横扫天下。他并不知道岳宸钺和李宇之间那十六年的交情,不知道每年冬天京郊庄子里那些喝到天亮的酒局,不知道李宇就藩时岳宸钺送了他一柄亲手锻造的短戟作为临别赠礼。那柄短戟,李宇至今还收在书房里。
“萧擎渊不回来,是对的。”岳宸钺低声自语,语气里有几分感慨,“可惜他走得太远,已经回不了头了。老夫倒还能回——就是得绕点路。”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散。北方的天际线下,是并州的方向,是李宇的方向。岳宸钺在那片天空下打了半辈子仗,对那里的每一座山、每一道水都了如指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黑风岭攻不下来,不是萧擎渊的问题——是他李朔的问题。派十万大军去攻一个守了十六年的关口,本身就说明李朔对北境的了解等于零。而让一个被架空了兵权的军神带着八千骑兵去抓一个坐拥三十万大军的藩王,更是荒唐到了极点。
不过这样也好。岳宸钺的嘴角又浮起了一丝冷笑。李朔让他去乐阳传口谕——顺路。既然顺路,那他到了乐阳之后要干什么,就不是李朔能控制的了。口谕会传到,但传完之后,他是带着萧擎渊一起回京,还是留在乐阳,还是“因故滞留”——那就看情况了。
玄锋奔骑的大营已经出现在视野中。营门口的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光带,巡营的哨兵看到岳宸钺的身影,远远便开始行礼。岳宸钺策马入营,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
“传令下去。”他对迎上来的副将说,“全军整顿装备,三日后出发。目标——乐阳。”
副将抱拳应诺,转身传令去了。岳宸钺独自走进帅帐,点起烛火,铺开舆图。他的手指从京城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在乐阳城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北,停在黑风岭。
然后他的手指从黑风岭折向西,绕了一个大圈,最终指向并州的方向。那是一条小路,不是官道,在寻常舆图上根本找不到。但岳宸钺知道那条路——十六年前他送李宇就藩时,李宇带他走过。那年那个二十岁的少年骑在马上,指着那条隐蔽的山间小路对他说:“岳将军,若有一日你要来并州找我,走这条路最安全。”
岳宸钺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帐中烛火跳动,映得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十六年了。”他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温度,“那小子不知道还记不记得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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