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宸钺的八千玄锋奔骑抵达乐阳城时，正值黄昏。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甚至没有提前派斥候通报。守城的士兵远远看见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尘土，紧张得差点敲响警钟，直到那面暗银色的军神旗从尘土中显露出轮廓，城头的骚动才变成了一片难以置信的沉默。玄锋奔骑，赤炎皇朝曾经最精锐的铁骑。而走在这支铁骑最前面的那个人，身披暗银战甲，腰佩厚背长剑，面容棱角分明，正是被先帝亲口封为“军神”的岳宸钺。
萧擎渊在帅帐里听到通报时，手里正端着茶盏。他愣了一瞬，然后放下茶盏，没有去城门口迎接，只是让人把帅帐的门帘卷起来，又让人多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案旁。祖龙和始麒麟对视一眼，都有意要起身，被萧擎渊摆手拦住了。“不必迎，他不讲究这个。”
岳宸钺走进帅帐时，身上的暗银战甲还带着一路的风尘。他的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祖龙靠着帐柱双臂抱胸，始麒麟端坐案前，石钺瑶坐在角落擦她的双锤——然后落在萧擎渊身上。两人对视了片刻。萧擎渊老了，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一层，但那双眼睛里的锐气还在。岳宸钺倒没怎么变，军神的气度似乎不随岁月流逝而减损分毫。
“来了？”萧擎渊说。
“来了。”岳宸钺说。
萧擎渊指了指那把空椅子。岳宸钺解下腰间长剑搁在案上，坐了下去。萧擎渊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谁也不先开口。祖龙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趟，眉头越皱越紧。两个加起来活了快一百岁的当世名将，见面第一句话居然是“来了”——这算什么？市集上碰见邻居打招呼都比这热情。
“李朔让我给你传个口谕。”岳宸钺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让你滚回去。”
帐中安静了一瞬。祖龙的嘴角抽了抽，始麒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石钺瑶擦锤的动作也停了。萧擎渊的反应最平静——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说：“不回。”
“我猜到了。”岳宸钺说。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劝萧擎渊三思，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就好像萧擎渊说“不回”的那一刻，他早就知道答案。
萧擎渊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卸下了什么重担般的轻松。“李朔的削藩令下来的时候，老夫就知道这仗打不赢。打了这么多天，祖龙的先锋营在峡谷里撞了墙，谷口外又碰上项惊庭。白羿的箭阵你也听说了，专杀将官不杀大将，指挥体系被他一箭一箭射得稀碎。能打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损失不大，但锐气没了。就算再打十次总攻，结果也一样。”他顿了顿，双手一摊，“所以老夫摆烂了。反正这是他们叔侄之间的事，老夫不掺和了。”
“好一个不掺和。”岳宸钺嘴角微微一扯，那个弧度介于笑意和无奈之间，“你倒是想得开。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在乐阳耗着？”
“耗着。”萧擎渊理直气壮地说，“粮草还够，士气虽然不高但军纪没散，李朔总不能派兵来把我押回去吧？他要是真派了，那你来押我——看在咱俩几十年的交情上，路上别给我戴枷。”
岳宸钺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祖龙在一旁实在忍不住了，低声问始麒麟：“他俩一直是这么聊天的？”始麒麟面无表情地低声回道：“据我所知，是的。”祖龙沉默了片刻，用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打量了这两位当世名将一眼，然后决定不再试图理解他们的对话方式。
“你带了多少人？”萧擎渊问。
“八千玄锋奔骑。”岳宸钺说，“李朔让我用这八千人去把李宇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擎渊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他放下茶盏，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岳宸钺：“八千？李宇有三十万。八千玄锋奔骑就算个个长翅膀，飞进黑风岭也得被崖壁上的箭阵射成筛子。李朔这是想让你去送死？”
“他觉得军神无所不能。”
“军神也不能把八千变三十万。”萧擎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年轻的时候倒是试过以少胜多，但那不是八千对三十万，那是八千对三万。差了一个零。”
“我知道。”
两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一些，烛火在帐中安静地跳动着，祖龙和始麒麟都不说话了，石钺瑶也放下了擦锤的布。他们都能感觉到，岳宸钺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真正重要的。
“不过，老夫倒也想趁这个机会——”岳宸钺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先去会会李宇。多少年没跟他在战场上正面对峙过了，也不知道这小子这些年有没有退步。”
萧擎渊抬起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你想打？”
“不是真想打。”岳宸钺纠正道，“就是试试。我在京城被晾了好几年，兵权没了，玄锋奔骑削减得只剩八千人，每天除了写写兵书就是教教那些不成器的年轻将领，筋骨都快锈了。这回北上，虽说是来传口谕，但我也想看看李宇现在的水平。黑风岭他守得不错——项惊庭往谷口一站，我在路上听说了就觉得这手布置够狠。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他这手攻心用得比十六年前老辣多了。但纸上谈兵是一回事，真刀真枪对上又是一回事。我想亲自上阵跟他碰一碰，看看这小子的临阵指挥有没有长进。”
“你是去帮忙还是去打？”萧擎渊直截了当地问。
岳宸钺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然后他看了一眼萧擎渊，那个眼神里有老将对老将的坦诚，也有一丝只有萧擎渊才能读懂的意味。
“先打，打完了再说。我要是不跟他打几场，李朔那边没法交代——八千玄锋奔骑到了乐阳，连一场仗都不打就按兵不动，太假了。但打完之后，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打完了之后我的人马是留在乐阳还是去了别的地方——那就不是李朔能控制的了。”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反正他让我来抓李宇，又没说怎么抓。我就算抓不到，他也不能砍我的头。朝中能带兵的老将就剩咱俩了，砍了我，他连守城的人都没有。”
萧擎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他听懂了岳宸钺的意思——打是要打的，但不是真打。打给李朔看，打完就完事。然后呢？然后岳宸钺会不会真的把李宇抓回来？显然不会。萧擎渊在心里替岳宸钺把后半截话补全了——打完之后，还能顺便叙个旧。
“那你去吧。”萧擎渊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项惊庭在谷口，吕布也在谷口。你要跟李宇打，先过这两关。”
“我知道。”岳宸钺站起身来，将长剑系回腰间，走到帐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萧擎渊一眼，“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我听说项老将军往谷口一站，你连他的面都没敢正眼瞧，就下令撤了。”
萧擎渊的脸色微微一僵。祖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来，连忙用咳嗽掩饰。始麒麟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那是我老师。”萧擎渊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不自在的辩解，“学生打老师，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嗯。”岳宸钺点了点头，表情非常认真，“这个理由不错。回头李朔问起来，你就这么跟他说。”
萧擎渊抄起案上的茶盏想砸他，但岳宸钺已经大步走出了帅帐。帐帘落下，遮住了门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帐中安静了片刻。祖龙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石钺瑶低下头，用手里的布遮住了嘴角。始麒麟依旧面无表情，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萧擎渊看着帐帘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最后他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岳宸钺来了，虽然只带了八千人，虽然嘴上说着要跟李宇打几场，但萧擎渊心里清楚——这个老伙计的到来，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再是李朔说了算了。两个当世名将，一个已经摆烂了，一个正在准备摆烂。李朔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派来督战的军神，屁股还没坐热就已经和萧擎渊达成了默契。不管了。反正是他们叔侄之间的事，他不掺和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