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领命散去，中军大帐重归寂静。
李宇独自坐了片刻，起身走出大帐。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北境独有的凛冽。他没有让亲兵跟随，独自一人穿过营中甬道，回到了晋阳城中的北王府。
北王府不算大，比起京城那些雕梁画栋的王府，这里更像一座军事堡垒。青砖灰瓦，院中不植花木，只立着一座演武用的石锁和一面箭靶。李宇屏退左右，独自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烛火摇曳。
他坐在案后，没有看舆图，没有翻军报，只是静静坐着。方才在众将面前，他必须沉稳如铁，必须胸有成竹。但此刻独处，那些被压下去的念头便一个个浮了上来。
李朔——他的亲侄子。先帝李昭的嫡长子。
他记得李朔出生的那年冬天，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雪。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的记忆——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在雪地里抱着刚出生的侄子，笑得合不拢嘴。那时的他还不是北王，只是一个刚被封了王爵的少年皇子。先帝李昭比他大十二岁，长兄如父，对他这个四弟极为疼爱。后来他北上就藩，李朔才六岁，拽着他的战袍不撒手，哭着说“四叔别走”。
如今这个“四叔”拥兵三十万，坐镇北境三州，是赤炎皇朝最大的藩王。而那个当年拽着他战袍哭鼻子的小侄子，现在坐在龙椅上，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夺他的兵权。
李宇忽然觉得这事有些荒唐。
烛火跳了一下。他盯着那团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了一段很遥远的记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前世读过的史书里，有一个叫朱棣的人。
朱棣是朱元璋的第四子。他李宇是赤炎先帝的第四弟。
朱棣被封燕王，镇守北平，手握重兵。他李宇被封北王，镇守并州，麾下三十万北境军。
朱棣的侄子朱允炆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削藩。他的侄子李朔登基后第一件事也是削藩，第一刀就砍向了北境。
李宇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的弧度。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十六年，他还是头一回这么认真地拿自己的处境跟朱棣做比较。以前读史是读史，现在是身在其中。
像，确实像。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朱棣是朱元璋的亲儿子。儿子造侄子的反，说到底肉烂在锅里，江山还是姓朱。而他是先帝的亲弟弟——弟弟造侄子的反，叔夺侄位，在名分上天然就差了一层。朱棣可以说“清君侧”，可以说“奉天靖难”，天下人就算不信，至少名分上站得住。他是皇叔，皇叔起兵打皇帝，说什么都像借口。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个说法——有人说朱棣之所以能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占了“皇子”这个名分。如果换成一个藩王叔父，难度至少翻一倍。当时他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现在他亲身体验了一把，觉得这话说得太轻了。不是翻一倍，是翻十倍。
但话说回来，他比朱棣也有优势。
朱棣起兵时不过十万兵马，一座孤城北平，面对的是整个大明朝的军队。他有三十万北境军，并州、幽州、凉州三州连成一片，退可守，进可攻。
朱棣的对手朱允炆虽然年轻，但至少坐拥全国，文臣武将不在少数。他李宇的对手李朔，登基不过三月，根基未稳，朝中能打的将领不是被排挤就是被调走。李朔削藩的第一刀就砍向北境，只能说明一件事——要么他太蠢，要么他身边出主意的人太蠢。无论哪种，对他都是好消息。
朱棣麾下猛将有张玉、朱能、丘福。他麾下有李煞神、白武、白羿三名超神将，武力值110，随便拉一个出去都能横扫一军。神将四名，超一流两名，谋臣管平智谋值105，统帅岳韩统帅值105。这套班底，放在整个天下十二皇朝也算顶尖。
朱棣用了四年打进南京城。他觉得自己用不了那么久。
想到这里，李宇忽然笑了一声。不是苦笑，是真真切切的笑。因为他发现自己在这儿拿自己跟朱棣比较，本身就很荒谬——朱棣是六百多年前的人物，他上辈子读明史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活成另一个版本的朱棣。不，不对。应该说，他活成了朱棣的某种镜像。同样的处境，不同的名分；同样的对手，更强的底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境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远处，晋阳城的万家灯火已经稀疏，但军营方向依然火光通明。三十万北境军正在连夜调动，并州、幽州、凉州三州已经进入战备状态。
他的目光越过军营，越过长城，望向更北的方向。那里是玄朔皇朝的草原，是他打了十六年的老对手。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南下的同时玄朔趁机来犯，以他留在北境的兵力能不能挡得住？答案是能。十六年来，玄朔的草原铁骑从没在他手上讨到过便宜，这次也不会。
南边，镇南军和平西军正在调动。这两支军队加起来不过二十万，而且常年没有大战，战力远不如北境军。唯一需要提防的是京城的禁军——据说李朔登基后扩编了禁军，具体兵力不明，但禁军统领是什么水平他心里有数。
李宇收回目光，关上了窗户。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他写了三个字——“清君侧”。
这是朱棣起兵时用的旗号。朱棣说，他不是要，是要替皇帝清除身边的奸臣。这个旗号很高明，给了所有跟随他的人一个台阶。
但李宇想了想，又把这三个字划掉了。
他重新提笔，写了八个字：“赤炎北王，奉天靖难。”
朱棣用了“靖难”两个字，他也用。这不是抄袭，而是这两个字确实最合适。“奉天”是对先帝的交待——他起兵不是背叛兄长，而是替兄长管教不肖子孙。“靖难”是对天下人的说法——赤炎有难，北王来救。
放下笔，他看着这八个字，又想起了那个遥远的朱棣。
六百多年前，朱棣在北平的某个夜晚，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想这些事？他是不是也纠结过自己的名分？他写下“靖难”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李宇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朱棣没有退路，他也没有。交出兵权的藩王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朱允炆削藩，被削的藩王不是被软禁就是被赐死。他不想走那条路。
窗外，天际隐隐泛起鱼肚白。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李宇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门外，亲兵一夜未眠，见他出来连忙行礼。李宇摆摆手，径直走向军营方向。
清晨的晋阳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北境军的大营已经开始操练，远远便能听到整齐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流云破风骑正在外围奔驰，马蹄声密集如鼓点。玄岳镇山骑在校场上列阵，黑甲如墙，长戈如林。
李宇走进大营时，所有将士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单膝跪地。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高呼千岁，三十万北境军只是沉默地跪着，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的主帅身上。
这种沉默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
李宇穿过跪立的将士，走进中军大帐。众将已经聚齐，李煞神、白武、白羿三名超神将站在最前，身后是夜无归、庞煞、赵蚩、蚩祟四名神将，再往后是岳韩、管平、孟无天、慕容齐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李宇走到案前，将那张写着“赤炎北王，奉天靖难”的宣纸展开，平铺在案上。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昨夜本王想了一整夜。”
他顿了顿。
“李朔要削藩，那就让他削——用他的龙椅来削。”
帐中沉默片刻。然后李煞神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极为狰狞的笑容。他身后的暗黑魔神法相若隐若现，黑气翻涌。
管平轻摇羽扇，眼中精光一闪。
白武没有说话，只是把腰间的窄刃长刀往前推了半寸，刀鞘与腰带摩擦发出一声轻响。血色残月法相在帐顶一闪而逝。
白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弓弦，发出清脆的铮鸣。银白巨弓的虚影在帐中一闪即收。
庞煞的赤面金刚法相几乎完全显形，三头六臂在帐中投下巨大的影子。赵蚩咧嘴一笑，周身烈焰隐隐升腾。蚩祟的九头蛇法相在阴影中无声滑动。夜无归依然面无表情，但无头骑士的虚影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四名神将没有开口，但他们的法相已经替他们表了态。
岳韩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捧起那张宣纸。山河社稷图法相缓缓展开，将整座大帐笼罩其中。这一刻，方圆数十里内的山川地势尽在他眼中——每一条路，每一道河，每一座山。
“三十万北境军，听从王爷调遣。”岳韩沉声道。
李宇拔出腰间的撼岳裂云戟，戟刃在烛火下泛着幽冷寒光。
在他身后，两道法相同时升腾而起。左侧是九爪金龙，龙身盘踞，五爪箕张，龙吟震动九霄。右侧是天帝虚影，冕旒垂落，帝威浩荡，仿佛九天之上的至尊亲身降临。
双法相。天下仅此一人。
“传本王令。”李宇的声音在帐中回荡，“即日起，三州兵马集结。待镇南、平西两军进入北境，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诺！”
众将的齐声应诺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
帐外，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将万道金光洒在北境军的连营之上。三十万面玄色旌旗在晨风中展开，旗帜上的“北”字被朝阳染成了金色。
赤炎皇朝永昌二十七年的秋天，北王李宇起兵靖难。
而京城的龙椅上，刚满二十二岁的李朔还沉浸在一举削平北境的幻想中。他不知道，他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藩王，而是当世唯一的双法相超神将。他更不知道，他下的那道密旨，将彻底改变赤炎皇朝的命运——甚至改变整个天下十二皇朝的格局。
李宇走出大帐，翻身上了奔雷踏雪驹。他勒住缰绳，目光再次落向南方。
这一刻，他想起了前世读过的《明史·成祖本纪》里的一句话：“帝雄武之略，同符高祖。”说的是朱棣的雄才大略，堪比他爹朱元璋。
他李宇不打算“同符”任何人。
他就是他。
六百年前朱棣用四年打进南京。他倒要看看，自己要用多久打进赤炎京城。
“王爷。”管平不知何时走到马侧，轻声道，“昨夜可有心事？”
李宇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没什么。”他说，“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但他没有追问。有些事，王爷不说，他便不问。这是谋臣的本分。
管平摇着羽扇，望着李宇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不管王爷想起了谁，有一件事他很确定——赤炎皇朝的变天之日，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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