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周秉钧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黑透了。他屏退了上前接官帽的老仆,独自一人走进书房,关上门,连灯都没点,就这么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早朝上李朔那句“你是在替他们说情,还是在替李宇说情”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做了二十年的兵部尚书,侍奉过两代皇帝,从来没有被这样当众质问过。而今天李朔说这话时的那个眼神,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刑部任职时见过的那些被判了死罪的囚犯——冷漠,多疑,杀意已决。
“蠢货。”周秉钧对着黑暗骂了一声。
他骂的不是李朔——虽然他心里确实想骂。他骂的是这场从一开始就不该发生的战争,是那个在李朔耳边煽风点火的阉人,是先帝尸骨未寒就被撕毁的托孤遗言。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酒壶,拔开壶塞灌了一口。烈酒入喉,烧得他眼眶发酸。然后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了一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
“连最年轻的神将凌玄宸都被你小子给赶走了。那可是最年轻的神将啊——连老一辈天下第一都认可的存在。结果呢?就因为人家多说了几句话,你就把人家给赶走了。你说你……”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句话说出来如果被有心人听到,足以让他丢掉官职甚至丢掉脑袋。他颓然坐回椅子上,酒壶搁在膝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名字。
凌玄宸。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彼时李朔还是太子,先帝还在世。那年的武举大比,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横空出世,连败十三名宿将,一路打到殿试。先帝亲自观战,见他枪法精绝、法相惊人,当场便问了一句:“你师从何人?”
那年轻人跪在殿前,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陛下,臣无师自通。”
满殿哗然。武将的法相修炼向来需要名师指点,无师自通能练到这种地步,简直是天方夜谭。先帝起了兴致,命人请来一位归隐多年的老前辈与他试招。那老前辈当年曾在十二皇朝的巅峰对决中与天下第一交过手,虽然输了,但也是天下公认的绝顶人物。老前辈本以为是陪小孩子玩玩,结果交手五十回合后,收枪而立,当众说了一句话,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此子日后成就,必在老夫之上。”
满殿死寂。这老前辈当年可是跟天下第一打过的,他说凌玄宸日后成就在他之上,那岂不是说这个年轻人将来能跟天下第一比肩?先帝大喜,当即将凌玄宸破格提拔为禁军骑都尉,食禄两千石,赐宅邸一座,特许他随时入宫面圣。二十岁的骑都尉,赤炎皇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先帝是在为太子李朔培养未来的军方柱石。而凌玄宸也确实争气,在随后的两年里率禁军参与了七次边境冲突,七战七捷,未尝一败。武力值从初出道的105一路攀升到109,二十四岁踏入神将境界,成为赤炎皇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神将。先帝亲自赐了他一个称号——“凌霄”。
要知道,十二皇朝之中最强盛的便是凌霄皇朝。先帝赐他“凌霄”二字,寓意不言自明——此子将来要代表赤炎,压过凌霄。这份期许,重得让满朝武将都红了眼,但没有人不服气,因为凌玄宸确实有那个本事。连萧擎渊都曾在私下里对周秉钧说过:“不出十年,此子必成大器。”
然后先帝驾崩了。然后李朔登基了。然后一切就变了。
凌玄宸的性格直,非常直。他不会察言观色,不会曲意逢迎,有什么说什么,该怼就怼。这种性格在军营里没什么问题,武将之间向来直来直往,但在朝堂上就是另一回事了。李朔登基后不久,赵忠开始在御前得势。凌玄宸看不过去,在一次早朝上当众奏了一本,说宦官干政乃社稷大忌,请陛下循先帝旧制,内侍不得参与朝政。这话说错了吗?没错。每个字都对。但他说得太直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李朔下不来台。
李朔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了一句“朕知道了”,便让他退下。但周秉钧注意到,赵忠站在龙椅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为阴冷的光。
接下来的事,周秉钧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寒。赵忠开始暗中收集凌玄宸的“罪名”——说他居功自傲,说他结交外臣,说他图谋不轨。这些罪名没有一个是真的,但赵忠不需要真凭实据,他只需要在李朔耳边反复吹风就够了。而李朔刚刚登基,本就对先帝留下的老臣心存忌惮,对先帝格外器重的凌玄宸更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猜忌——先帝那么看重他,他会不会只认先帝不认我?先帝说他是未来的天下第一,那他将来会不会拥兵自重?
猜忌这种东西,一旦种下了种子,就会在恐惧的浇灌下疯狂生长。
最后一根稻草是李朔提出削藩的时候。凌玄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北王是陛下亲叔,先帝临终前曾托孤于北王。陛下若对北王动手,便是对先帝不敬,对社稷不忠。”
这句话,成了他的罪。
满殿死寂。先帝的两个托孤遗言——善待北王,倚重凌玄宸。李朔一个都没听进去。不但没听进去,他还把这两个他最该信任的人,一个逼反了,一个逼走了。
“滚。”李朔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朕不想再看到你。”
凌玄宸跪在大殿中央,沉默了很久。周秉钧记得他当时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磕了一个头,起身,摘下腰间的骑都尉令牌放在地上,转身走出大殿。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他走出宫门时,正好碰上从兵部衙门回来的周秉钧。凌玄宸停下脚步,对他抱了抱拳:“周大人,这些年多谢您的关照。凌某走了。”
周秉钧愣住了:“你去哪?”
凌玄宸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周秉钧至今记得——那是一个年轻人在离开自己梦想之地时,最后的一点倔强。
“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二十四岁,神将境界,武力值109,被当世顶尖高手亲口认可的绝世天才,就这么被一个阉人和一个多疑的皇帝联手赶出了赤炎皇朝。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周秉钧后来派人四处打听过他的下落,但始终没有找到。有时候他忍不住会想,如果凌玄宸还在,如果先帝的托孤没有被辜负,如今的黑风岭上站着的会不会不止一个项惊庭,还有一个凌玄宸。
但历史没有如果,只有后果。李朔赶走的不只是一个年轻神将,他赶走的是先帝留给赤炎的最后一道保险,赶走的是武将们对朝廷的最后一丝敬意。萧擎渊和岳宸钺为什么摆烂?不是因为打不过李宇——论兵力论猛将,他们还真不一定输。但他们不想打。因为他们看到了凌玄宸的下场,知道就算打赢了也落不到好。功高震主,四个字足够让任何人死十次。武将们在战场上悍不畏死,是因为他们相信朝堂不会辜负他们的付出。而李朔用实际行动向每一个武将证明了一件事——他会。
书房里,周秉钧将酒壶里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酒已经凉透了,就像他此刻的心。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先帝,您在天有灵,看看您的儿子都干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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