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阳城,帅帐。
天光微亮,帐内灯火犹未熄。萧擎渊站在舆图前,粗粝的手指沿着黑风岭的走势缓缓移动,祖龙和陈庆之分立两侧。三人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黑风岭全长三十里,最窄处仅容两队骑兵并行。”萧擎渊指着舆图上那道蜿蜒的细线,“谷中地势险峻,两侧崖壁高达百丈。若李宇在崖顶设伏,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我军便是有百万大军也施展不开。所以进谷之前,必须先探明两侧崖壁是否有伏兵。陈将军——”
陈庆之微微点头:“末将已派出三批斥候,昨夜连夜入山探查。第一批从谷口潜入,第二批绕道侧翼山脊,第三批化装成猎户从北口反向渗透。预计今晨会有回报。”
“不够。”萧擎渊摇头,“李宇用兵狡诈多变,这十六年来他在北境和玄朔皇朝打了无数场仗,虚虚实实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斥候带回来的情报未必全是真的——他若故意在谷口摆几个假营帐,再让粮草车队装作慌乱撤退的样子,斥候探到了回来一报,我军反而会中他的圈套。所以必须做两手准备:既要信斥候,也要防斥候被骗。祖龙,你的先锋营进谷之后,每三里便要派快马回报一次。若有异常,立刻停止前进,全军原地列阵。”
祖龙应了一声。他今日披了一身暗金重甲,洪荒祖龙法相的气息比昨日更加浓烈,整个人像一柄随时要出鞘的刀。萧擎渊看了他一眼,正要继续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极实,甲胄上的铁片随着步伐哗啦作响,节奏分明。光听这脚步声,便知来者不是寻常人物——寻常士卒走路拖泥带水,普通武将脚步沉重却缺了那份从容的节奏感,而此人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不偏不倚,稳得像一座移动的山。
帐帘被一只戴着铁甲护腕的手掀开。
进来的是一个女子。
她身量极高,比帐中大多数男子还要高出半个头。一身暗青色战甲紧裹着修长矫健的身形,甲片上錾刻着细密的山水纹路,肩吞是一对狰狞的兽首,腰束狮蛮带,足踏玄铁战靴。她的面容算不上柔美,浓眉入鬓,鼻梁挺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不是女子的温柔似水,而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才有的锐利锋芒。
她左手提着一柄锤,右手也提着一柄锤。两柄锤通体乌黑,锤头足有磨盘大小,锤面上隐隐有暗金色的符文流转——玄罡破岳双锤,单柄重一百二十斤,双锤合计二百四十斤。寻常武将双手都不一定提得动的兵器,她一手一个,提着走路时气息丝毫不乱。
她身后,帐外晨光中,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正安静地立在原地。那马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鬃毛乌黑发亮,四蹄粗壮如柱,马蹄上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墨岩奔雷驹,踏阵冲锋时万军辟易。马背上挂着一副特制的锤架,专门用来安放她那对二百四十斤的双锤。
她叫石钺瑶。萧擎渊帐下猛将,神将境界,武力值109。法相是镇岳玄灵相——一尊通体由山岩凝聚而成的巨灵神将,脚踏山峦,头顶云霄,每次开阵,方圆数里内的地面都会为之震颤。
萧擎渊看到她进来,微微点头。陈庆之拱了拱手。只有祖龙,在看到石钺瑶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发生了极为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混合了尴尬、忌惮和牙疼的复杂表情。
他的后槽牙隐隐发酸。
因为他昨天找这个女人打过一架。
事情发生在昨天傍晚。石钺瑶率五千后军抵达乐阳城时天色已晚。祖龙当时正在校场上练他的兵器,一戟劈碎了三个木人桩,正觉得浑身力气没处使,远远看见一个女将翻身下马,手里提着两柄磨盘大的铁锤,脚步沉稳,甲胄鲜明。
祖龙当时就皱了眉。
他并非赤炎皇朝本土出身,过往行伍生涯中也极少见到女将。在他看来,女子体弱力薄,上阵杀敌本就是笑话,更遑论提双锤——那两柄锤怕不是空心的?装装样子罢了。抱着这个念头,他将长戟往地上一顿,大步走了过去。
“你。”祖龙拦在石钺瑶面前,语气不算客气,“提得动双锤?让本将试试斤两。”
石钺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后问了一句:“你想试?”
“试。”
石钺瑶没有废话。她把右手的锤往地上一放——锤头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校场地面的青石板裂开了三道缝。光是这一下,祖龙的眉头就跳了跳。空心锤落地不是这个动静。这声音沉闷厚重,带着一股往地下钻的力道,分明是实打实的真家伙。
“单手还是双手?”石钺瑶问。
祖龙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的判断似乎出了点偏差,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便硬着头皮道:“随你。”
石钺瑶单手提起右锤,手腕一翻,锤头划出一道乌光,照着祖龙的面门便砸了过来。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一个最简单的正面砸击。但这一锤的速度和力道——祖龙侧身闪开,锤风擦过他的耳际,刮得他半边脸生疼。锤头砸在他身后的木人桩上,木人桩连碎都没有碎——直接化成了一蓬木屑,纷纷扬扬地落在校场的地面上。
祖龙来不及震惊,因为第二锤已经到了。这一锤是从上往下劈,石钺瑶已经换成了双手握锤,二百四十斤的玄铁加上她本身的力道,锤头破空时带着一股尖锐的风啸。祖龙举起长戟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祖龙脚下的青石板碎裂成蛛网状,双腿被这一锤砸得陷下去半寸。
“慢着!”祖龙喊道。
石钺瑶收了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祖龙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看了看自己戟杆上那个被砸出来的凹痕,又看了看石钺瑶手里那两柄黑沉沉的铁锤。沉默了片刻。
“敢问将军尊姓大名?”这次他的语气明显变了,甚至用上了“将军”两个字。
“石钺瑶。”
“石将军。”祖龙拱了拱手,脸上的傲气已经收敛了大半,“是祖某眼拙了。方才多有得罪,勿怪。”
石钺瑶点了点头,提起双锤,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看了祖龙一眼,说了一句让祖龙一整晚都没睡好的话。
“你的力道不错。下次认真打。”
祖龙当时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杆被砸出凹痕的方天画戟,看着石钺瑶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他的手腕还在发麻,刚才那一锤的力道透骨而入,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退。一个女子,一个用双锤的女子,差点一锤把他的兵器砸废了。而且她说“下次认真打”——意思是刚才那两锤还不算认真?
想到这里,祖龙的后槽牙又是一阵发酸。
此刻,帅帐之中,石钺瑶向萧擎渊行了一礼,然后站到了陈庆之身旁,双锤放在脚边,锤头挨着地面。帐中烛火微微跳动——那两柄锤太沉了,放在地上时压得地面都微微下陷。
祖龙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萧擎渊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没有点破。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说道:“既然石将军也到了,正好。老夫方才与祖龙、陈庆之商议,决定不再等镇南、平西两军会合。李宇收缩兵力已有月余,再拖下去,北境军的防线只会愈发稳固。大军今日拂晓拔营,兵进黑风岭。”
石钺瑶目光扫过舆图,看着黑风岭的位置,问道:“谁为先锋?”
“祖龙。”萧擎渊道。
石钺瑶转头看了祖龙一眼。祖龙只觉得那一眼里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你是先锋?挺好,别被人从崖上推下来。他硬着头皮挺直了腰杆,洪荒祖龙法相在身后翻涌了一下,似乎在为主人撑腰。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祖龙对这个女将是真的有些发怵。
“大将军。”石钺瑶收回目光,转向萧擎渊,“末将有个想法。”
“说。”
“黑风岭的地形,不利于大军展开。若李宇在谷中设伏,伏兵必定藏在两侧崖壁之上,滚木礌石、弓弩火箭是常规手段。但李宇用兵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他若只是简单的伏兵,反倒不像他了。末将以为,除崖壁伏兵之外,谷口和谷尾两处最容易被忽略。谷口是我军进谷的起点,若在此处布置一支奇兵,待大军深入峡谷后封住退路;谷尾再安排一支兵马截住去路——前后一封,我军便成了瓮中之鳖。所以末将建议,先锋营进谷之前,先派两支小队翻越两侧山脊,绕到谷口和谷尾后方,先行占据制高点。”
萧擎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这个女将不仅锤法刚猛,战术眼光也极为毒辣。她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事。他扭头看了一眼祖龙,问道:“祖将军以为如何?”
祖龙愣了一下。他方才一直在心里反复回想昨天那两锤,完全没注意听石钺瑶说了什么。此刻被萧擎渊一问,只能含糊道:“石将军说得有理。”
石钺瑶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祖将军果然是大将之风,从善如流。”
这话明着是夸,暗地里谁都能听出那层揶揄的味道。陈庆之嘴角微微上扬,立刻又压了下去。萧擎渊假装没听见,继续布置军务。
“传令。祖龙为先锋,领两万骑兵先行开道,进谷后每三里派快马回报。石钺瑶领一万步卒紧随其后,一旦遇伏,石将军的双锤为先锋营打开突破口。陈庆之领中军主力五万压阵。老夫自领后军两万,与陈庆之保持三里距离,前后呼应。”
众将齐声应诺。
石钺瑶提起脚边的双锤,锤头上暗金色的符文流转了一瞬。镇岳玄灵相在她身后隐隐浮现——那是一尊由山岩凝聚而成的巨灵神将,脚踏山峦,头顶云霄,沉默而不可撼动。她的法相和她的锤一样,不走轻灵路线,只走一个“镇”字。任你千般变化,一锤砸下去,山都得裂。
祖龙看着那尊巨灵神将的法相虚影,又想起了昨天那一锤,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率先走出帅帐。
陈庆之和石钺瑶也各自离去。
帐中只剩下萧擎渊一人。他站在舆图前,六臂金刚法相在身后缓缓转动。他看着黑风岭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萧擎渊做了三十年的统兵大将,直觉这种东西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他在乐阳城外感受到的那股寒意,随着大军日益逼近黑风岭而变得越来越浓。从乐阳到黑风岭只有八十里,正常行军两天便到。两天后,他的十万大军就会走进那条三十里长的峡谷。李宇一定在那里等着他。那个十六年前在马上缠着他问东问西的少年,如今正站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冷静地布置着一张大网。
“李宇。”萧擎渊低声自语,“老夫这把老骨头,你打算怎么收?”
帐外,天色渐明。乐阳城的城头上,士兵们开始拆除帐篷,辎重车队已经在城门下列好了队。祖龙骑在赤兔马上——他的马不是赤兔,但也是一匹千里挑一的良驹——方天画戟横在鞍前,洪荒祖龙法相在空中若隐若现。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石钺瑶身上,只见她翻身跃上墨岩奔雷驹,双锤往特制的鞍架上一挂,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墨岩奔雷驹打了个响鼻,四蹄刨地,对即将到来的行军充满了期待。
石钺瑶策马经过祖龙身边时,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祖将军,今日若有战,请务必认真。”
祖龙嘴角抽了抽,握紧了戟杆。戟杆上那个凹痕还没修复,每次摸到都像是在提醒他——别小看女人,尤其是用锤的女人。
“石将军放心。”祖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祖某从不轻敌。至少——不会轻两次。”
石钺瑶嘴角微微一弯,随即一抖缰绳,墨岩奔雷驹长嘶一声,四蹄翻腾,朝大军前列奔去。
萧擎渊登上城头,望着大军开拔的壮观场面,深吸一口气,低沉地下令。
“出发。”
沉重的号角声在乐阳城头响起,十万大军缓缓启动,如同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朝着北方的黑风岭碾了过去。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这支军队是赤炎皇朝最精锐的力量,他们的主帅是当朝大将军,麾下猛将如云。然而此刻,从主帅到士卒,没有人知道北方的峡谷里等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只有萧擎渊知道——他知道李宇一定在那里。但他不知道的是,黑风岭的崖壁上此刻埋伏着多少名将。高宠、庞煞、杨再兴、岳云、韩信、岳飞,还有那个正提着方天画戟等着祖龙的吕布。
以及那个站在崖顶,九爪金龙与天帝双法相在身后缓缓升起,正望着南方微笑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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