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翻山越岭,山野土路崎岖难行,磨得人脚底生疼、浑身疲惫。山林草木幽深,常年不见人烟,只有风声叶响,寂寥无声。
日头西斜,暖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就像金光碎满了地面。众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涧平地,暂且扎营休整。
温茶熟稔生火,火苗噼啪燃起,驱散山间微凉;赵石、周衍结伴入林拾柴,动作利落;沈墨书借着最后一缕天光,低头核对路线图纸,细细标注前路地形;苏青禾将沿途采摘的草药平铺在青石上,分类晾晒,动作轻柔有序。
陆砚独坐大石之上,神秀剑横于膝,掌心轻贴竹身。剑身清冽微凉,胸口墨玉亦是一片寒凉,两样物件静静相伴,暗藏波澜。
谢临缓步走来,在他身侧静坐,周身清冷,沉默无言。
山间风声簌簌,良久,谢临才低声开口,嗓音极轻,惜字如金:“杨老头同你说了多少旧事?”
“不多。”陆砚望着远处层叠山峦,眼底藏着困惑,“只知我爹是道门剑尊,我娘是妖族公主,二人遭道庭与裂渊联手追杀,殒命而终。其余一概未提。”
谢临指尖微蜷,那道浅淡的灰纹在暮色里若隐若现。他素来寡言,极少开口,每多说一字,寿数便折损一分。
“我爹也是被道庭追杀而亡。”他淡淡道,“昔年他是执天派法家修士,不满道庭滥杀混血、偏执妄为,愤然叛出门派,临走偷出一枚律令之种,种在了我身上。”
无需多言,陆砚已然懂了他指尖灰纹、惜字如金的缘由。
“恨吗?”陆砚轻声问。
谢临抬眼,望向暗沉的天际,眼底无波澜:“恨无用。死人不能复生,但真相可以大白。”
风拂过林间,篝火摇曳不定,映得众人眉眼明明灭灭。
“我不知道还能说多少话,用几次律令。”谢临收回目光,藏起指尖灰纹,语气平静无波,“但我会走到最后。”
陆砚攥紧手中神秀剑,竹身微凉入心。他忽然明白,这一路同行的少年,人人看似寻常,心底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背负与执念。
篝火旁,温茶煮好热茶,逐一递出。粗陶碗盛着茶汤,色泽清苦,入口回甘。
周衍抿了一口,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苦得龇牙:“你这茶也太苦了,比我爹坟前的清酒还难喝。”
“没人逼你喝。”温茶懒得理他,细心给苏青禾的碗里添了两片鲜竹叶,中和苦味。
周衍瞬间不平衡,凑上前嘟囔:“凭啥她有竹叶?”
赵石闷声吐出一句:“话多的人,不配吃糖。”
周衍顿时哑火,乖乖喝茶,不敢再多嘴。清冷的山林营地,因几句嬉闹,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暖意。
夜深人静,陆砚再次入梦。
依旧是那片死寂黑湖,湖心紫竹金纹流转。他指尖刚触到竹身,滚烫的金纹瞬间窜入掌心,灼热感惊醒了他。
睁眼的瞬间,他赫然发现,掌心多了一道细碎蜿蜒的金色纹路,形似树根,浅浅扎根皮肉,清晰可见。
次日天光透亮,众人收拾行装,继续北行。
岔路口立着一间简陋茶寮,供路人歇脚。众人入内稍作休整,邻桌坐着两名陌生修士。
一名锦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眼高于顶,神色倨傲,扫过陆砚腰间无锋竹剑,当即嗤笑出声:“竹剑也敢带出来行走江湖?果然是乡野村夫,不入流。”
少年身侧的中年修士神色淡漠,腰间佩剑古朴,目光沉沉扫过陆砚胸口,在墨玉位置短暂停留,随即低头在少年耳边低语两句。
话音落,两人即刻结账离去。临走前,中年修士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在桌下敲了两下,动作极轻,是隐秘暗号。
周衍瞬间攥紧竹杖,眼底含怒。陆砚低头饮茶,神色未变,心中已然警惕。
待两人走远,沈墨书轻声道:“袖口云纹,是执天派的人。终南山三派,执天派最是严苛狠戾,向来盲从道庭,杀伐果断。”
“他认出我了。”陆砚淡淡开口。
“但他没动手。”谢临望向两人离去的方向,嗓音微凉,“有人在暗中压着,暂时不会发难。”
众人起身继续赶路,行出半里地,谢临骤然驻足。
陆砚回头望去,前路空空荡荡,无人踪迹。唯有地面落着一块灰白色的残破布角,布边带着灼烧焦痕,是道庭道袍的材质。
“有人尾随,刚刚退走了。”
他弯腰拾起布角,攥入掌心,心底寒意渐生。
正午时分,密林遮天蔽日,林间昏暗幽深。空气里弥漫着腐叶的酸败味,还裹挟着一缕极淡的血腥气,隐匿其中,不易察觉。
赵石脚步一顿,鼻头微动,神色瞬间凝重:“有血味,新鲜的。”
众人立刻戒备,缓步往前探查。林间空地中央,一头妖兽幼崽倒在血泊之中,腹部被活活剖开,鲜血尚未干涸,死状凄惨。
沈墨书脸色骤变:“是陷阱!故意引妖兽母体前来,速退!”
话音未落,四周树丛骤然晃动,六道黑影骤然窜出,冰冷的弩箭齐齐上弦,瞄准众人。
为首的独眼中年人面容阴鸷,左脸刀疤从眉骨延至嘴角,狰狞可怖。他抬手亮出一块灰黑晶石,晶石瞬间亮起淡青微光。
“寻血石亮了。戴桧叶纹的崽子,就在这儿。”
沉重的拖地声从密林深处传来,一声一声,震得地面微颤。
一头庞大怪物缓步走出,通体覆着灰白鳞甲,眼眶空洞无珠,不断淌出漆黑粘液,周身缠绕粗重铁链,拖地而行,哗啦作响,煞气滔天。
无需多言,众人已然感知到极致的压迫感。这头裂渊兽,远比此前秘境的墨夔更加凶戾,煞气厚重,绝非易与之辈。
破空声骤然响起,数支幽绿弩箭急射而来,箭尾燃着虚无鬼火,落地便灼烧出焦黑深坑,腐蚀性极强。
陆砚瞬间侧身翻滚,避开致命箭势,三支弩箭尽数钉在他方才立足的地面,鬼火灼灼,黑烟袅袅。
周衍竹杖急挥,打飞两支弩箭,余下一支擦过耳廓,灼烧得皮肉刺痛,瞬间渗出血迹。他杖尖凝起淡淡青光,微凉灵力汇聚,可凝霜封冻的术法,在此刻却只能勉强阻滞攻势,力道微乎其微。
赵石横棍挡在身前,硬生生接住一支弩箭。鬼火瞬间灼烧皮肉,剧痛刺骨,他牙关紧咬,反手拔出箭支,随手丢在地上,鲜血顺着小臂蜿蜒滴落,全程一声不吭,沉稳护在众人前方。
沈墨书迅速抽出随身草纸,指尖蘸取赵石滴落的鲜血,灵力灌注笔尖,墨迹自行游走,瞬间凝成一个古朴的“盾”字。淡金色符文腾空而起,化作一道薄薄的屏障,挡住剩余弩箭。
术法落定,他气血瞬间翻涌,鼻血顺着鼻尖滴落。强行催动言灵术护身,对他自身损耗极大。他抬手抹去血迹,咬牙抽出第二张草纸,随时准备再战。
温茶横握随身茶壶,掐诀念咒,壶身细纹金光大盛,三道水线箭射而出,在空中拧成细密水索,精准缠上两名探子手腕。灵力顺着水索侵入经脉,两人手臂瞬间发麻,长刀哐当落地。
术法用尽,茶壶表面裂开一道细纹。温茶看着裂纹,眼底满是心疼,却依旧牢牢护住身前众人。
短暂的箭雨停歇,真正的杀招骤然降临。
裂渊兽拖着沉重铁链,轰然冲锋,庞大身躯带起滔天风压,枯叶尘土尽数翻飞。
巨掌轰然拍下,势如泰山。赵石奋尽全力横棍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粗棍瞬间脱手飞崩,他整个人被磅礴力道掀飞,狠狠撞在树干上。
左臂骨骼应声断裂,诡异弯折,剧痛让他面色惨白,冷汗浸透额发,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发一声,挣扎着想要起身再战。
“赵石!”周衍低吼一声,提杖猛冲,竹杖直刺裂渊兽空洞眼眶。
裂渊兽头颅一甩,蛮力滔天,瞬间将周衍掀翻在地。后背皮肉被鳞甲撕开一道深长血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衫。周衍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撑着地面,倔强起身。
沈墨书强忍气血翻腾的眩晕,接连写下“钝”“破”二字。言灵术落在裂渊兽身上,仅能让其动作微滞一瞬,自身却灵力透支,眼前发黑,几欲栽倒。
“够了……”他嗓音虚浮,耗尽了全部力气。
苏青禾不顾凶险,快步冲出,指尖银针泛着翠绿微光,精准刺向裂渊兽爪间软甲薄弱处。奈何修为低微,灵力不足,针尖瞬间弯折,反噬之力震得她指尖发麻,手臂颤抖不止。
她不退反进,死死挡在重伤的赵石身前,身形单薄,却立得坚定。
独眼中年探子见状,抽出短刀,锁定陆砚,缓步逼近。
陆砚掌心紧握神秀,紫光骤然出鞘,流转周身。他凝神望去,往日模糊的妖兽躯体,此刻竟清晰无比。黑雾缭绕的躯体内,一缕纤细紫线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是这头裂渊兽的本源核心。
他第一次精准捕捉到虚无生灵的命门。
裂渊兽再次扑杀而来,狂风拂面,凌厉如刀。陆砚不再思考招式,不再算计利弊。
十年铁匠铺,千锤百炼,日夜锻打。那种沉肩、坠肘、聚力于一点的发力方式,早已刻入骨髓。
他握剑如握锤,摒弃所有杂念,聚力于剑尖。
一剑轰然刺出!
紫光大炸,凌厉剑意穿透层层黑雾、厚重鳞甲,精准刺入那缕本源紫线。
裂渊兽凄厉嘶吼,七窍喷涌漆黑浊液,庞大身躯轰然倒地,彻底死寂。
狂暴气浪席卷四方,陆砚被狠狠掀飞,后背撞在山石之上,心口腥甜翻涌,虎口崩裂出血。
但胸口积压十九年的沉闷、迷茫、压抑,在此刻尽数炸开,一扫而空。
他趴在满地枯叶之中,大口喘息,清晰感知到桎梏破碎的瞬间。
铸胎境,成了。
不是顿悟,不是馈赠,是十年血汗沉淀,是绝境生死搏杀,硬生生打出来的突破。
另一侧,周衍拼尽全身力气,竹杖重击独眼中年探子咽喉。
探子倒地濒死,嘴角涌出大量血沫,诡异咧嘴笑着,气息断续:“跑不掉的……上面……已经盯上你们了……”
战场狼藉,人人带伤。
苏青禾强忍疲惫,快速取出草药银针,先为赵石正骨包扎断臂,又为周衍缝合后背伤口。翠绿灵力缓缓流转,抚平皮肉创伤,动作沉稳利落,不见半分慌乱。
沈墨书靠墙静坐,脸色惨白如纸,指尖依旧微微颤抖,透支的灵力迟迟无法恢复。
温茶捧着开裂的茶壶,细细摩挲裂纹,眼底满是心疼,却依旧默默为众人续上热茶。
谢临立在风里,鬓角悄然多出几缕雪白发丝。指尖灰纹越过指节,蔓延至手腕,暗沉的纹路深深扎根皮肉,再也无法褪去。他默默将手缩进衣袖,遮住宿命的烙印。
苏青禾看在眼里,沉默许久,终究没有开口。无声的共情,尽在眼底。
陆砚撑着剑身缓缓起身,掌心新生的金纹愈发清晰深邃,神秀剑的紫金光纹也愈发灵动。
他望着满地狼藉,望着身边带伤坚守的同伴,心底愈发坚定。
好人不该枉死,他的爹娘,更不该落得这般结局。所有的真相、所有的恩怨,他必须一一查清。
老黑驴缓步走出,行至裂渊兽尸身前,低头轻嗅。刹那间,它双耳骤然竖直,眼底闪过一抹暗金锐光,周身气息瞬间凝滞,威严尽显。
转瞬之间,异象尽敛,又变回那副苍老慵懒的模样,打了个响鼻,慢悠悠抬头望向北方。
陆砚看得真切,心底疑惑更深。这头老驴,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百里之外,道庭关卡。
一枚寻血石骤然亮起刺眼红光。执守执事瞳孔一缩,提笔在追杀令上落笔:目标入秦岭,全员关卡严防,格杀勿论。
前路追杀,已然布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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