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猛在地毯上翻了一宿。
别墅的暖气烘得人发燥,跟山上的火炕不一样——火炕是暖到骨头里,这玩意儿是浮在皮上,怎么躺都不踏实。外头起了风,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响。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几百颗小珠子垂下来,折射着窗外的光,一闪一闪的,像谁在眨眼睛。
天刚蒙蒙亮,院外头就有了动静。不是别墅里的人,是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大铁门外头停了。
杨猛爬起来,把棉袄套上,推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一辆黑色轿车,门口还站着一个人。六十来岁,穿中山装,腰板挺直,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根拐杖,不是用来走路的,是拄着好看的。光头司机开了门,领着老头往里走。
杨猛盯着那老头的背影,心里头莫名咯噔了一下。
他洗了把脸,下楼。大厅里,沈万山已经在了,正跟那老头喝茶。水晶灯没开,窗帘拉开一半,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三个人影拉得老长。
“这就是杨猛。”沈万山指了指他。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对——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认识。像是早就知道他是谁,只是一直没见着真人。他盯着杨猛的脸看了好几秒,目光停在眉眼上,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坐。”老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杨猛坐下。蛇皮袋子没带下来,就搁楼上了。
“你叫杨猛?”老头问。
“嗯。”
“你爸叫杨建国?”
杨猛的手指头不自觉地抠进了沙发扶手。又是这句话。秦百川问过,沈万山问过,这老头也问。他爸在江州到底有多出名?还是说,这些人都在等这一天?
“你认识他?”杨猛没回答,反问了回去。
老头没接话。他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慢慢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推过来。那动作很慢,慢到杨猛能看见他的手在抖。
一块怀表。
铜壳子,磨得锃亮——但不是新磨的,是被人用手摸了太多年、太多遍,磨出来的那种光。
杨猛伸手拿起来。指尖碰到表壳的瞬间,冰凉的金属激得他一缩,但他没松。他翻过表盖,凑近看。里头刻着两个字:建国。
手指一下子收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想起师父那块怀表,一模一样的铜壳子,一模一样的光泽。从小到大,他见过师父无数次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表,对着发一会儿呆,再塞回去。他问过一次,师父说“你爸的”,再问就不吭声了。
原来另一块,在这儿。
“这表……”杨猛的声音有点发紧,没说完。
“你爸临走前,托我保管的。”老头的声音沉下去,“他说,等他儿子来了,替他把表还给他。”
“你是谁?”
“孙德胜。”
杨猛脑子里闪过火车上那张名片——顺发贸易公司,总经理,孙德胜。不是眼前这个人,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戴鸭舌帽,拎皮箱子。
“火车上那个——”
“是我儿子。”孙德胜点了点头,“我让他去接你。怕你不信,先探探路。”
怪不得。那人上车就开始打量他,问东问西,最后递名片。不是骗子。是替这个老头来认人的。
杨猛攥着怀表,手心出了汗,表壳滑了一下,他又攥紧了。
“你跟我爸啥关系?”
孙德胜沉默了。他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拜把子兄弟。”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怕被人听见,“当年你爸在江州,被人追杀,是我把他藏起来的。他在我那儿住了三个月,从冬天住到开春。临走的时候,把这块表留给我,说——老孙,如果我儿子来了,替我把表给他。”
“追杀他的人是谁?”
孙德胜看了沈万山一眼。沈万山端着茶杯,没抬头,茶叶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你爸的事,”孙德胜说,“不是一个人干的。”
“那是谁?”
“秦百川是牵头的一个。”孙德胜的声音又低了三分,“但背后还有人。上面的人。”
“谁?”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杨猛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俺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孙德胜迎着他的目光,“你爸也不怕。可他死了吗?没有。他跑了,跑了一辈子,到现在不敢回来。他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也白死,是连累你,是连累那些帮他的人。”
杨猛没说话。
外头起了风,院子里的树枝又开始刮玻璃,吱嘎吱嘎的。
“你师父把你藏在大山里,藏了十几年,”孙德胜说,“不是怕你找不着你爸。是怕你跟你爸一样,被人盯上。他这辈子把命都搭在你身上了,不能让你去送死。”
“那现在为啥让俺下山?”
孙德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拐杖挪了个位置,重心换了一条腿。
“因为你师父快死了。”
杨猛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感觉比挨一刀还难受——刀砍在外头,这东西砸在里头。
表壳冰凉,贴在手心,激得他浑身一凛。
“他说他活不过今年冬天。”孙德胜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他让你下山,把该办的事办了。他不想你跟他一样,一辈子窝在山上,啥也不知道。”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沈万山放下茶杯,杯底碰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我爸到底做了啥?”杨猛的声音哑了。
“你爸当年是卫生局的。他查了一个案子——有人倒卖假药,害死了好几个人。”孙德胜一字一顿,“那个案子牵涉到很多人,有当官的,有做生意的,还有开医院的。”
“秦百川?”
“对。但你爸查到他头上之前,就被人告发了。说他贪污受贿,收黑钱。停了职,关了半个月。”孙德胜顿了一下,“放出来以后,他找我喝了一顿酒。喝到后半夜,他说——老孙,这水太深了,我得走。”
“然后呢?”
“走了。走之前,把你托付给你师父。”
“我妈呢?”
孙德胜沉默了很久。
“你妈……”他叹了口气,“你妈后来也走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但你爸说过,她会回来。”
杨猛把怀表贴在胸口。金属的凉意透过棉袄,印在皮肉上。
“这表,你留着。”孙德胜说,“另一块在你师父那儿。两块表凑齐了,就能找到你爸。”
“啥意思?”
“你爸说过,这两块表里藏着东西。合在一起,就知道他在哪。”
杨猛把表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表壳硌着肋骨,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明天,”孙德胜站起来,拄着拐杖,“我带你去看一个人。”
“谁?”
“当年跟你爸一起查案的人。他知道的比我多。”
“他在哪?”
孙德胜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江州市精神卫生中心。”
他推开玻璃门,晨光猛地涌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
杨猛眯了眯眼。
门关上了。
外头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杨猛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怀表。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像是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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