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江州市精神卫生中心门口。
杨猛从副驾下来，仰头看了一眼。这地方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不是阴森森的旧楼，是几栋崭新的白色建筑，整整齐齐排着，跟小区似的。院子里种着树，有花有草，甚至还有个凉亭。
但安静。太安静了。静得不正常。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走动，连鸟叫都没有。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杨猛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脖子往里缩了缩。
大厅里坐着几个穿病号服的人，有的发呆，有的自言自语，有一个老太太抱着枕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同一个数字——“8，8，8，8……”数了几十遍也不停，像是卡住了的唱片针，怎么都跳不过去。
护士领着他们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在一扇铁门前停下。门是白的，上头有个小窗户，铁丝网嵌在玻璃里。
“就这儿。”护士说，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大，咔哒一声，在走廊里来回弹。
屋里头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白得跟雪似的。穿着一件蓝白条的病号服，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杨猛第一眼以为他是个死人——太静了，静得不像活物。连呼吸都看不出来，胸口的病号服上没有一点起伏。
护士喊了一声：“老吴，有人来看你了。”
那人没动。眼珠子盯着对面那堵白墙，连眨都不眨。
孙德胜走进去，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蹭在地上，发出吱呀一声，尖锐得刺耳。老吴还是没反应。
“老吴，”孙德胜说，声音不高不低，“是我。孙德胜。”
没反应。
“他是杨建国的儿子。”孙德胜指了指杨猛，“你不是一直说，等老杨的儿子来了，有话要跟他说吗？”
那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是从沉睡里被人狠狠戳了一棍子，还没醒透，但身体先有了反应。
杨猛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跟那人对视。距离近了，他能看清老吴脸上每一道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不是老出来的，是苦出来的。那双眼浑浊，眼白泛黄，里头全是血丝，但瞳孔是黑的——黑得发亮，像是里头藏着什么东西，烧了二十年还没灭。
“吴叔，”杨猛说，声音放得很低，“俺是杨猛。杨建国是俺爸。”
那人的眼珠子终于转了一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白墙移到了杨猛脸上。像是要转很久——久到杨猛以为他脖子是锈死的铁棍。
然后他的嘴唇开始抖。像是在用力说一句话，但嘴不听使唤，张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声——
“像……真像……”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铁，像是二十年没跟人说过话，嗓子已经锈住了。
“吴叔，我爸当年到底查到了啥？”
老吴的嘴又开始张合，没出声。他抬起手，手指哆嗦着，指了指自己耳朵——意思是，隔墙有耳。
孙德胜回头看了司机一眼。司机走到门口，把铁门关上，然后退到走廊另一头，把着风。关门的声音在走廊里荡了一下，像一声闷鼓。
“现在可以说了。”孙德胜说。
老吴深吸一口气，气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拉风箱，像肺里头有个破洞。杨猛听见那个声音，想起师父。师父最后那几个月，喘气也是这样——不是喘，是漏。
“账本……”老吴说，“你爸……有个账本……”
杨猛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秦百川……搞假药……每一笔……都记在上头……”老吴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往外抠，抠一个算一个，“你爸……查到他头上……他就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不……好几笔……”
“账本在哪？”
老吴的眼珠子猛地瞪大了，瞳孔缩成针尖。
“你爸……你爸拿走了……”他忽然抓住杨猛的手腕，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坐了二十年病房的人——手指头像铁箍，箍得杨猛骨头疼，“你爸没死……他没死……你告诉他……我对不起他……我……我扛不住了……他们……他们把我关在这儿……关了二十年……二十年！”
最后那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来回撞，撞得杨猛耳朵嗡嗡响。
“谁把你关在这儿的？”
老吴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张着，却发不出声。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鼓了好几下，才挤出来——
“秦……秦百川……”
杨猛想起师父的话。秦百川，笑面虎。见谁都笑眯眯的，背地里捅刀子不眨眼。师父废了他的手，他就把师父的徒弟藏了二十年。老吴知道账本的事，他就把老吴关了二十年。
一笔一笔，他都记着。
“还有谁？”杨猛追着问，“除了秦百川，还有谁？”
老吴的嘴又张开了，这次挤出来几个字——
“公卫部门……药神部门……”
话没说完，他的手忽然松开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塌下去，缩成一团。然后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那哭声不大，但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是那种忍了二十年，实在忍不住了的哭。
孙德胜站起来，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他今天已经说得太多了。再说下去，他受不了。”
杨猛站起来，低头看自己手腕。五个红印子，清清楚楚，跟烙上去似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吴坐在床沿上，又恢复了进来时的姿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的白墙，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像刚才那段爆发从来没发生过。
但嘴里开始念叨了。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账本……账本……账本……”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嘴唇在动，没有声。
出了铁门，走廊里的风灌过来。杨猛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嘴里说的账本，”杨猛问孙德胜，“是真的？”
“真的。”孙德胜拄着拐杖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沉了，“当年你爸就是因为这个账本，被人追杀。他跑了，账本也跟着他跑了。”
“账本里记了啥？”
“谁进了什么药、从哪儿进的、进了多少、卖到哪儿、利润多少、分给了谁——每一笔都有。”孙德胜停下来，看着杨猛，眼神里头有东西，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愧疚，“不光秦百川，还有上头的人。可能涉及到相关部门。你爸那个账本，能掀翻半座江州城。”
杨猛没说话。他想起老吴那句“二十年了”。一个人，从三十多岁关到五十多岁，就因为知道账本的事。不是犯法，不是犯罪，是知道得太多了。
“你爸跑了之后，秦百川翻遍了所有地方，没找着账本。”孙德胜拄着拐杖，一字一顿，“你师父那儿，你回去找找。你爸临走前，只见过你师父。他信任的人，只有你师父一个。”
杨猛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
师父。
那老东西什么都知道。知道账本，知道秦百川，知道老吴，知道爸的下落。他全知道。可他一个字没说。嘴严得跟裤腰带似的，一辈子不漏风，把秘密全带进了棺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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