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猛在地毯上翻了个身,没睡着。
窗外头的风小了,树枝不刮了,但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听着瘆人。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盏水晶灯还亮着,几百颗小珠子垂下来,像是挂着一层霜。他寻思这玩意儿得多少钱,够不够师父吃一年的咸菜疙瘩。
门外头有动静。
轻轻的,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地毯厚,按理说听不见声,但杨猛耳朵尖,师父练出来的——山里住久了,风吹草动都得知道。
脚步声停在他门口。
然后有人敲门。很轻,三下,咚咚咚。
杨猛一骨碌爬起来,把银针攥在手里。
“谁?”
“我。”外头的声音,冷的,但比白天多了点啥,说不上来。
沈清雪。
杨猛拉开门。她站在门口,换了身衣裳,深色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脖子。灯光打在她脸上,白得跟纸似的。
“你还没睡?”她问。
“睡不着。”杨猛把银针塞回袖口,“你咋也不睡?”
沈清雪没回答。她看了一眼他铺在地上的旧棉袄,又看了一眼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大床。
“你睡地上?”
“嗯。床太软,硌腰。”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咋的。
“你找我有事?”杨猛问。
“我爸让你明天八点下楼。”她顿了顿,“还有,别穿这身。”
杨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棉袄。补丁摞补丁,肘子那儿还露着棉絮。
“这身咋了?”
“丢人。”
杨猛乐了。“丢人就丢人呗,俺又不靠脸吃饭。”
沈清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嫌弃还是啥。
“你爸当年也这么说的。”她说。
杨猛心里头一紧。
“你认识俺爸?”
沈清雪没回答。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爸的事,”她没回头,“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一个人,他啥都知道。”
“谁?”
“明天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声。
杨猛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的。
爸当年也这么说的——不靠脸吃饭。
这话听着像是爸会说的。跟他一样,犟卵子。
他躺回棉袄上,这回更睡不着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爸当年也这么说的。明天你就知道了。
翻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梦里头师父蹲在灶台边抽烟袋锅子,咕噜咕噜的,烟从鼻子眼儿里喷出来,跟两条小白龙似的。
杨猛问他:“师父,我爸到底咋回事?”
师父没回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了。
杨猛追上去,怎么也追不上。师父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雪地里。
“师父!”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长长的亮线。
杨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外头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跟山上的不一样。山上的鸟叫起来野,这里的鸟叫得娇气。
他站起来,把棉袄叠好,塞进蛇皮袋子里。又翻出一件稍微干净点的褂子换上。虽说不靠脸吃饭,但也不能太寒碜,给人瞧不起。
洗漱完,下楼。
大厅里已经有人了。沈万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旁边站着一个老头,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背挺得笔直。
杨猛一看见那老头,脚底下顿了一下。
那老头看他的眼神不对。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认识。
“你就是杨猛?”老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
“嗯。”
“你跟你爸长得真像。”
杨猛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是谁?”
老头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杨猛。
一块怀表。铜壳子,磨得锃亮,跟师父给的那块一模一样。
杨猛接过去,翻开表盖。里头刻着两个字:建国。
他爸的名字。
“这表……”他的声音有点抖。
“你爸临走前,托我保管的。”老头说,“他说,等他儿子来了,把表还给他。”
“我爸在哪儿?”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他……”
“他还活着不?”
老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活着。”
杨猛的心放下来一半。
“那他在哪?”
“不知道。”老头摇了摇头,“但最后见他的人,是秦百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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