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太阳毒得像熔化的铅。
越野车在沙海中颠簸前行,车外温度显示四十六摄氏度。车内空调开到最大,但李旭还是感到汗水浸透了衣服——一半是热,一半是焦躁。
距离唐炎被掳已经过去十二小时。十二个小时,足以发生太多事,也足以让一个男人在愤怒和自责中煎熬成灰。
“还有三十公里。”陈墨盯着GPS屏幕,声音有些嘶哑。她已经连续开了十个小时车,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握着方向盘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后座上,林晚靠在车窗边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从龙首山下来后,她一直处于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偶尔会说出些断断续续的句子,像是预言,又像是梦呓。
“金子在沙下……眼睛在看着……不要相信镜子……”
李旭握紧手中的血玉。玉石温热依旧,但那股温热现在让他感到刺痛——这是师父用六十年心头血温养的宝物,是托付,是信任。而他,却连师父让他保护的唐炎都弄丢了。
不,不是弄丢,是被夺走。在他眼皮底下,在月华石的银光中,唐炎像雾气一样消散,只留下那枚冰冷的“逆命符”。
观星楼主。那个来自二十三世纪的时间逃犯,想用阳镜重塑世界的疯子。他把唐炎当作启动阳镜的钥匙,当作祭品。
“我们会找到她的。”陈墨忽然说,没有看他,眼睛依然盯着前方无尽的沙海,“一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找不到,这个世界就完了。”陈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观星楼主想用阳镜重启现实,这意味着抹去所有‘错误’——穿越者,时空之子,逆命之人,所有知道时空秘密的人。你觉得,这个世界有多少人会被抹去?十分之一?一半?还是……全部?”
李旭沉默了。他看着车窗外,沙丘连绵起伏,像凝固的金色波浪。在这片沙海下,埋藏着无数古城,无数文明,无数生命。而那个疯子,想一键重置。
“到了。”陈墨踩下刹车。
前方,沙海中出现了一片废墟的轮廓。风化的土墙,坍塌的佛塔,散落的木柱。这就是精绝古城——两千年前,丝绸之路上一个繁荣的绿洲王国,后来被流沙吞噬,只剩下这些残骸在风中诉说往事。
三人下车,热浪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陈墨从后备箱取出装备:水袋、绳索、探照灯、金属探测器,还有几把工兵铲。
“按照杨九的说法,‘沙海沉金’指的是精绝古城地下的陨铁矿脉。”陈墨一边分发装备一边说,“唐朝时,有商队在这里发现过天然陨铁,但因为开采困难,只取走了一小部分,大部分还埋在地下。我们要找的,是其中一块特殊的陨铁——被时空波动影响过,内部形成了‘时之结晶’。”
“怎么找?”林晚问,她脸色好了些,但眼神依然有些涣散。
“用这个。”陈墨举起一个巴掌大的仪器,看起来像地质探测器,但显示屏上显示的是复杂的波形图,“时空能量探测器,我师父留下的。时空异常区域的陨铁,会发出特殊频率的能量波动。”
她打开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跳动。三人走进古城废墟,脚下是滚烫的沙子和破碎的陶片。
精绝古城不大,核心区域不过几百米见方。但走在其中,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的繁荣:街道的轮廓,房屋的基址,甚至还有一口几乎被流沙填满的古井。
探测器“嘀嘀”响了几声,指向古城中心的一座高台——那里原本应该是宫殿或神庙的基座。
三人爬上高台。风很大,卷起沙粒打在脸上,生疼。陈墨蹲下,用探测器仔细扫描地面。突然,仪器发出尖锐的鸣叫,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
“在这里,地下三米左右。”她标记了一个位置。
李旭和林晚开始挖掘。沙子很松软,但越往下挖,越难挖——下面混合着碎石和夯土。挖了约两米,工兵铲碰到硬物,发出“铛”的一声。
是石头,不,是金属。暗沉沉的,泛着金属光泽,但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树木的年轮。
“陨铁。”陈墨跳下坑,用手触摸那块金属,“温度比周围的沙子低很多,这是陨铁的特性。来,继续挖,把它整个挖出来。”
又挖了半小时,一块约半人高的陨铁完全显露出来。形状不规则,表面坑洼,但能看出曾经被加工过的痕迹——一面是平滑的,刻着某种图案。
陈墨用刷子扫去表面的沙土。图案渐渐清晰:是一个眼睛,瞳孔的位置镶嵌着一块小小的、金色的晶体。
“时之结晶。”林晚轻声说,“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吸。”
她伸手触碰那块金色晶体。就在指尖接触的瞬间,整个陨铁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金色的光从晶体中涌出,顺着陨铁表面的纹路蔓延,瞬间点亮了整块金属。
光芒中,浮现出影像。
是精绝古城的全盛时期:绿树成荫,流水潺潺,街道上商旅往来,穿着异域服饰的人们在交易。然后画面一变,是夜晚,一颗流星划破天空,坠落在这片绿洲边缘,引发大火。人们围着陨铁跪拜,认为那是天神的恩赐。
画面继续快进:绿洲逐渐萎缩,河流干涸,人们开始迁徙。最后一批离开的人,在陨铁前举行了某种仪式,将一块金色晶体嵌入其中。然后,流沙吞没了一切。
影像消失,但陨铁的震动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整个高台都在摇晃。
“不对劲,它在激活什么!”陈墨喊道,“快退后!”
三人刚跳出坑,陨铁就“砰”的一声炸开。不是爆炸,而是像沙子一样崩解,化作无数金色光点。光点在空中旋转、凝聚,最后形成一个金色的漩涡。
漩涡中心,是一个通道,通往地下。
“这才是真正的入口。”林晚盯着漩涡,眼神变得清明,“陨铁只是钥匙,真正的‘沙海沉金’,在下面。”
陈墨看向李旭,等他决定。李旭握紧血玉,感受到它传来的、指向漩涡深处的悸动。
“下去。”他说。
陈墨第一个跳进漩涡。李旭让林晚第二个,自己殿后。穿过漩涡的瞬间,感觉像是穿过一层水膜,然后脚下踩到了实地。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不是天然洞穴,而是人工开凿的,墙壁平整,有浮雕。空间呈圆形,直径至少五十米,高约十米。穹顶上镶嵌着发光的石头,排列成星图。最神奇的是,整个空间里飘浮着无数金色的沙粒,静止在空中,像被冻结的时间。
而在空间中央,是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面镜子。
不,不是心魔镜。这面镜子是金色的,镜框是繁复的莲花纹,镜面不是平的,而是微微凹陷,像一个碗。镜中,金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造化盘的……一部分?”李旭不确定。
“这是‘鉴金镜’。”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三人猛地转身。漩涡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卡其色的探险服,看起来很知性。但她手中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枪口对着他们。
“叶红。”陈墨认出了她。
“陈墨,好久不见。”叶红微笑,笑容很温和,但眼神冰冷如刀,“龙门客栈一别,我还以为你死了。没想到,命还挺硬。”
“你没死,我怎么会死。”陈墨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枪上。
“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叶红放下枪,但没收起,“至少现在不是。我需要你们帮忙,打开这面镜子。”
“凭什么?”
“凭这个。”叶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遥控器,按了一下。空间一侧的墙壁亮起,变成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房间——是医院病房,唐炎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昏迷不醒。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检查设备。
“她还活着,但被我注射了‘时之锁’,意识被封在深层梦境中。没有解药,她永远醒不来。”叶红平静地说,“解药只有我有。帮我打开鉴金镜,拿到里面的‘沉金’,我就给她解药,放她走。”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得选。”叶红摊手,“观星楼主抓走唐炎,是为了用她启动阳镜。但你们知道启动阳镜需要什么吗?需要逆命之人的血,需要时空之子的魂,还需要守钥人的心。唐炎是钥匙,林晚是燃料,而你,李旭,是启动的‘扳机’。”
她看向林晚:“小姑娘,你能感觉到吧?你的灵魂,在慢慢流失。每一次使用能力,每一次感应时空,你都在燃烧自己的寿命。等到你的魂烧尽,你就会变成一具空壳,而你的魂,会成为启动阳镜的能量。”
林晚脸色煞白,下意识按住胸口。
“至于你,李旭。”叶红转向他,“张天柱的转世,天枢命格。你以为智空为什么选你?不是因为你是好人,是因为你是最适合的‘容器’。阳镜启动时,需要一个强大的灵魂来承载时空之力,否则镜子会炸。而你,有张天柱千年的灵魂底蕴,是最好的选择。等阳镜启动,你的意识会被抹去,身体会被观星楼主占据,成为他降临这个世界的躯壳。”
“你在胡说。”李旭的声音很冷。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叶红轻笑,“血玉在消耗你的寿命,对不对?每次使用,你是不是感到虚弱,感到生命在流失?那不是副作用,那是‘置换’——用你的生命,温养张天柱的灵魂印记,等印记完全复苏,你就会消失,他会彻底归来。”
李旭感到心脏被攥紧。他想起了智空大师的遗书,想起了那些越来越清晰的记忆碎片,想起了那些不属于他的战斗本能。
难道……师父也在骗他?
不,不会。智空大师燃烧自己封印心魔镜,怎么会是骗局?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墨打断了思绪。
“很简单,我要‘沉金’。”叶红指着那面金色的镜子,“那是阳镜的‘镜胆’,有了它,我就能追踪到阳镜本体。我要在观星楼主之前找到阳镜,毁了它。这样,唐炎、林晚、李旭,就都不用死了。汪直大人的计划也会失败,世界就安全了。”
“毁掉阳镜?那你和观星楼主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只想毁掉危险的物品,而他想毁灭世界。”叶红收起笑容,“陈墨,你师父陈青山,就是因为发现了观星楼主的真面目,才被他灭口的。你以为他是自然死亡?不,是中毒,慢性毒,观星楼特制的‘时之尘’。我也是后来才查到的。”
陈墨浑身一颤:“你说什么?”
“你师父死前,是不是经常咳血,体温忽高忽低,偶尔会出现时空错位的幻觉?”叶红问。
陈墨脸色煞白,点头。
“那就是时之尘中毒的症状。观星楼主发现你师父在暗中调查他,就下了毒。你师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才急匆匆把地钥传给你,让你躲起来。”叶红叹了口气,“我也是观星楼的人,曾是楼主的亲信。但我发现了他的计划,想阻止,就被追杀。后来我投靠暗河,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找到毁掉阳镜的方法。”
她的话半真半假,但逻辑上似乎说得通。李旭看着屏幕上的唐炎,她安静地躺着,像睡美人。而他,必须救她。
“怎么打开镜子?”他问。
叶红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很简单,需要三样东西:时空之子的血,守钥人的气,还有月华石的能量。”
她看向林晚:“林姑娘,在镜子边缘滴三滴血。”
林晚看向李旭。李旭点头。她咬破手指,在镜子边缘滴了三滴血。血液落在镜框上,被瞬间吸收,镜中的金色液体开始加速流动。
“李旭,将你的内力注入镜子,用血玉做媒介。”
李旭将血玉贴在镜面,然后调动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那是使用血玉后残留的力量。气流顺着手臂涌入血玉,再通过血玉注入镜子。镜面猛地亮起,金光大盛。
“最后,月华石。”
李旭从背包里取出月华石。刚拿出来,月华石就自动飞向镜子,悬浮在镜子上方,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柱。银光与金光交织,镜子开始震动。
“退后!”叶红喝道。
三人后退几步。镜子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然后“咔”的一声,镜面裂开一道缝。不是破碎,而是像开花一样,镜面向四周展开,露出中心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晶体。
那就是“沉金”。
晶体飘浮起来,缓缓飞向叶红。叶红伸手去接,脸上露出狂喜。
但就在她即将触碰到晶体的瞬间,异变陡生。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崩塌。不是物理上的崩塌,而是时空层面的崩溃。墙壁上的浮雕开始扭曲、流动,像融化的蜡。飘浮的金色沙粒开始无序乱飞,有些穿透了他们的身体,带来灼热的刺痛。
“不好,这里要塌了!”陈墨大喊,“快出去!”
四人冲向漩涡入口。但入口已经开始收缩,从直径两米缩小到一米,而且还在缩小。
“一个一个来!”李旭让林晚先跳。林晚穿过漩涡,消失。然后是陈墨。
轮到李旭时,入口已经缩小到半米。他正要跳,忽然看到叶红摔倒在地——一块从穹顶掉落的发光石砸中了她的腿。
“救我……”叶红伸手,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
李旭犹豫了一瞬。就是这个犹豫,让他错过了最后的时机——漩涡收缩到只有碗口大小,然后消失了。
出口没了。
叶红惨笑:“完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空间崩塌得更快了。地面开裂,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墙壁在融化,穹顶的石头雨点般坠落。
李旭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个已经打开的镜台上。镜台本身没有崩塌,周围一米内,空间还算稳定。
“去那里!”他拉起叶红,拖着她冲向镜台。
刚到镜台边,整个空间就彻底崩溃了。不是向下坠落,而是向内塌缩,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物质、光线、甚至空间本身,都在向中心收缩。
李旭紧紧抓住镜台,叶红抓着他的腿。塌缩的吸力极大,像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们,要把他们拖进那个虚无的点。
“抓紧!”李旭咬牙,将血玉按在镜台上。血玉发出红光,勉强撑开一个直径两米的球形护罩,挡住了塌缩的力量。
但护罩在迅速缩小。一厘米,两厘米……血玉在发烫,越来越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李旭感到生命在快速流逝,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的瞬间,塌缩停止了。
不是完全停止,而是稳定在一个临界点。整个空间现在只有一个房间大小,周围是无边的黑暗。只有镜台周围的血玉护罩,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像暴风雨中的孤灯。
李旭瘫坐在镜台边,大口喘气。血玉已经暗淡无光,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像被抽干了骨髓。
叶红躺在地上,右腿扭曲,显然骨折了。但她还活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沉金”。
“没想到……你会救我。”她声音虚弱。
“我救的不是你,是人性。”李旭喘息着说,“如果见死不救,我和观星楼主有什么区别?”
叶红沉默,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你比汪直强,比楼主强,甚至……比智空强。他们都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你不是。这或许就是天钥选择你的原因。”
她将“沉金”递给李旭:“拿去。有了它,就能追踪阳镜。但我要提醒你,观星楼主在楼兰古城布下了天罗地网。他抓唐炎,不只是要她的血,还要引你去。你的前世记忆,你的天枢命格,是打开阳镜封印的最后一把钥匙。”
“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汪直的全盘计划,也知道楼主的。”叶红靠着镜台,脸色苍白,“汪直想用阳镜打开天门,回归太虚。楼主想用阳镜重启世界。而智空……他想用阳镜修复时空裂缝,让一切恢复正常。三个疯子,三个计划,但都需要阳镜,都需要你、唐炎、林晚。”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你有没有想过,阳镜到底是什么?隋朝那群术士,怎么可能造出这种能篡改现实的神器?”
李旭一愣。他确实没深想过这个问题。按照智空的说法,阳镜是用天外陨铁“太虚”铸造的。但铸造工艺呢?那些复杂的阵法呢?隋朝的技术,能做到吗?
“阳镜,不是人造的。”叶红缓缓道,“它是‘太虚’本身的碎片,是那个世界在这个世界的投影。隋朝术士只是发现了它,用阵法激活了它。它真正的力量,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汪直想从桥这头走到那头,楼主想把桥拆了重建,智空想把桥封印。但桥本身……有自己的意识。”
“意识?”
“对,阳镜是活的。”叶红盯着李旭的眼睛,“它会选择使用者,会诱惑,会欺骗。所有接触它的人,最后都会变得偏执、疯狂。汪直如此,楼主如此,智空……你以为他真的那么无私?他守护天机阁六十年,真的只是为了世界和平?不,他也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完全掌控阳镜的时机——那就是你,他的转世。”
李旭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想起了智空遗书中的话:“此身名李旭,乃余以最后灵力,在时空夹缝中寻得的契合之体。”
契合之体,容器。
“那他为什么牺牲自己封印心魔镜?”
“因为不封印,阳镜的力量就会泄漏,就会引来更多觊觎者。”叶红说,“他在争取时间,等你的灵魂与张天柱的印记完全融合,等你成为完美的‘容器’。然后,他就可以通过你,重新掌控阳镜,完成他一千四百年前的使命——用天机之力,拯救大隋。”
不,不可能。智空大师燃烧自己时的眼神,那份决绝,那份慈悲,不可能是假的。
但血玉在消耗他的生命,前世的记忆在侵蚀他的意识,这也是事实。
“我凭什么相信你?”李旭的声音很干涩。
“你可以不信。”叶红闭上眼,“但等你到楼兰古城,见到楼主,见到阳镜,你就会明白。到时候,希望你还记得自己是谁,是李旭,还是张天柱。”
她不再说话,呼吸变得微弱。失血过多,加上骨折,她的情况很糟。
李旭从背包里取出急救包,给她做了简单的止血和固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这个敌人,也许只是不想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处理完伤势,他开始观察这个狭小的空间。血玉护罩很稳定,但不知道能维持多久。镜台是唯一完好的东西,上面的镜子已经彻底打开,露出内部复杂的结构。
那不是机械结构,而是某种……生物结构?金色的脉络,像血管一样,在镜台内部延伸。脉络的中心,是一个空腔,形状正好和“沉金”匹配。
李旭拿起沉金,犹豫了一下,将它放入空腔。
沉金嵌入的瞬间,整个镜台活了。金色的脉络亮起,像电路板通电。然后,镜台表面浮现出地图——是立体的全息地图,显示着整个塔克拉玛干沙漠,有三个光点在闪烁。
第一个光点是他们现在的位置,精绝古城。
第二个光点在东北方,是楼兰古城。
第三个光点在西北方,是火焰山。
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中心,罗布泊深处,有一个红色的光点,在缓缓脉动,像一颗心脏。
那就是阳镜的位置。
“果然,需要三个信物才能精确定位。”李旭喃喃。
地图旁边,浮现出一行古文字,是小篆:
“三钥归位,天门洞开。逆命为引,时之子燃。守钥人心,镜中之镜。太虚之门,现于罗布之眼。”
意思是,需要三件信物(月华石、沉金、地火结晶、时空琥珀),逆命之人(唐炎)做引子,时空之子(林晚)做燃料,守钥人(李旭)做钥匙,才能打开阳镜,开启天门。
而天门出现的地点,是“罗布之眼”——罗布泊中心的一个神秘区域,传说中进去的人没有能出来的。
全息地图闪烁了几下,消失了。镜台恢复原状,但沉金还在空腔里,发出微弱的金光。
李旭试图取出沉金,却发现它已经和镜台融为一体,拿不出来了。除非……毁掉镜台。
他举起工兵铲,准备砸下去。但就在这时,血玉护罩外,黑暗开始波动,像水面的涟漪。涟漪中心,一个人影缓缓浮现。
是陈墨。
不,不完全是。她的身形有些虚幻,像全息投影。但她的声音很清晰:
“李旭,能听到吗?我用时空通讯器在尝试联系你。这个频率很不稳定,我只有一分钟。”
“我在,你们怎么样?”
“我和林晚出来了,在地下空间彻底崩塌前。但你没出来,我们以为你……”陈墨的影像在闪烁,“我们在精绝古城废墟等你,但这里出现了观星楼的人,很多。我们得撤离,去下一个汇合点。”
“哪里?”
“楼兰古城东八十公里,有个废弃的气象站,坐标我发到你的卫星电话上了。你能出来吗?”
李旭看着周围越来越小的血玉护罩,苦笑:“我试试。叶红和我在一起,她受伤了。”
陈墨沉默了一秒:“带她一起。她知道的太多,死了可惜。但要小心,她的话不能全信。”
“我知道。你们也小心。”
“李旭……”陈墨的影像开始模糊,“林晚说,她在崩塌时看到了未来的碎片。她说,楼兰古城里,你会面临一个选择,一个会改变一切的选择。她说……相信你的心,而不是记忆。”
影像消失了。
血玉护罩又缩小了一圈,现在只有直径一米五了。叶红已经昏迷,呼吸微弱。
李旭看着镜台,看着那颗沉金。他忽然想到,这个镜台既然能投射全息地图,应该也能打开通道。问题是,怎么打开?
他回忆刚才的过程:林晚的血,他的内力,月华石的能量。现在月华石的能量已经耗尽,沉金在镜台里,他内力几乎枯竭,林晚不在身边。
等等,林晚的血……他的血也是血。虽然他不是时空之子,但他是天枢转世,血应该也有用。
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镜台上。血液被吸收,但什么都没发生。
内力……他调动体内最后一丝温热,注入血玉,再通过血玉传到镜台。镜台的金色脉络亮了一点点,但远远不够。
还差能量,大量的能量。
李旭看着手中的血玉。它已经布满裂纹,但核心处还有微弱的红光。那是智空大师六十年的心血,是他的生命,也是……张天柱的灵魂印记。
如果引爆它,应该能产生足够的能量,打开通道。但血玉一毁,他就失去了前世的能力,也失去了师父的遗物。
而且,血玉一毁,张天柱的印记会不会彻底消失?他会不会变回纯粹的李旭?
“相信你的心,而不是记忆。”林晚的话在耳边响起。
李旭握紧血玉,感受着那最后的温热。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将血玉按在镜台中心,调动全部意志,想象着能量爆发,想象着通道打开。
“开!”
血玉炸裂。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能量的释放。红色的光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充满整个护罩,然后冲破护罩,注入镜台。镜台的金色脉络亮到刺眼,然后,整个镜台融化,重组,变成一个金色的漩涡。
漩涡对面,是夜空,是沙漠,是精绝古城废墟的月光。
通道开了。
但血玉碎了,变成一捧红色的粉末,从李旭指缝间流走。随着粉末流失的,还有那些前世的记忆碎片,那些战斗本能,那些属于张天柱的部分。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现在的他,只是李旭,一个普通的文物修复师,一个丢了女友、肩负着拯救世界重任的倒霉蛋。
他背起昏迷的叶红,跳进漩涡。
穿过漩涡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即将崩溃的异空间。在最后一瞥中,他似乎看到,镜台的残骸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对他微微点头。
那是智空大师的脸。
然后,一切都被黑暗吞噬。
李旭摔在沙地上,月光洒在身上。他爬起来,看到不远处陈墨和林晚跑过来。
“你出来了!太好了!”林晚眼眶发红。
陈墨检查了叶红的伤势,皱眉:“得尽快送医,不然腿就保不住了。”
“沉金呢?”她问。
李旭摊开手,手心里是那颗金色晶体。在离开异空间前最后一刻,他把它从镜台中抠了出来。
“拿到了。但我们得赶紧离开,观星楼的人……”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引擎声。几辆越野车的车灯刺破夜色,正朝这边驶来。
“上车!”陈墨冲向藏在沙丘后的越野车。
三人把叶红抬上车,车子发动,冲进无边的沙海。后方,车灯紧追不舍。
一场沙漠追逐,在月光下展开。
而李旭握着那颗沉金,感到它传来的、指向楼兰古城的脉动。
下一站,楼兰。
唐炎在那里,观星楼主在那里,阳镜的秘密也在那里。
而他已经失去了血玉,失去了前世的能力。现在的他,拿什么去战斗?
拿什么去拯救爱人,拯救世界?
他看着后视镜中越来越近的车灯,握紧了拳头。
也许,答案不在过去,而在现在。
不在张天柱,而在李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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