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九思那边，还不到时机。
沈砚在账房坐了半天，把手里的线索重新排了一遍，得出这个结论。
郑九思收过礼部的木匣，但这只是一个动作，没有内容，没有实证。用一个没有实证的线索去压郑九思，最好的结果是郑九思否认，最坏的结果是郑九思反咬——说沈砚在捏造他的把柄，把事情直接抬到崔氏面前，或者更高的地方。
他需要一个更结实的切口。
沈砚从桌下取出那本暗账，这是他从入账房第一天就开始悄悄记录的东西，一点一点积下来的。
里面有两类内容：一类是冯德海的日常贪墨记录，每笔金额，每笔来源；另一类是账房日常过手的采购，他对照市价记下来的价差——哪些是正常的，哪些是水分，哪些水分是给谁的。
他翻到一处，停下来。
崔氏旧账。
崔氏在三个月前让他查过一笔失踪的采购款，那件事他处理过了，查清楚了，把结论报给崔氏，但账本原件他留了底——这是第003章就埋下的底牌，一直没有用。
他现在要用的，不是账本本身，而是账本里的一个附带发现。
那笔失踪的采购款，沈砚当时查的时候，发现款子最终流进了一个叫"崔记货行"的渠道，是崔氏娘家的一个外围产业。崔氏知道这件事，所以她对那笔账的处理结果三缄其口，不愿意深究。
但沈砚当时还发现了另一件事，他没有告诉崔氏：崔记货行在内廷的采购名单上，并不只有那一笔款子，还有连续两年的其他往来，每年大约四百到五百两银的规模，分散在各类采购里，每笔都不大，但数量多，流水清晰。
这不是崔氏秘密，是一个更大的人的秘密——因为这笔账的批注上，有一个加盖了火漆的签押，那个签押，是内廷采购的最终审核人，司礼监掌印太监，郑九思的上司，一个叫刘福的老太监。
刘福，在半年前因病告老，被打发到宫外的一个庙里养老了。
他走之前，把司礼监的差事交给了郑九思。
但他在位时签过的那些账，还在档案里压着，没有人去翻，也没有人想去翻。
沈砚把暗账合上，重新想了一遍。
刘福的旧账，是一张牌。
这张牌不能直接出——直接把刘福的旧账捅出去，受牵连的是崔记货行，也就是崔氏的娘家，崔氏会立刻追问消息来源，沈砚的账房副管事的位置就危险了。
但这张牌可以用来换一个接触机会。
郑九思接手刘福留下的司礼监差事，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刘福走之前留了多少烂账、多少隐患，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若是这些烂账被翻出来，自己身上有多大的连带责任。
这就是切口。
沈砚不需要真的把账本交出去，他需要让郑九思知道，有人已经发现了刘福旧账的问题，并且正在考虑用这件事换一些别的东西。
怎么让郑九思知道，而不惊动其他人？
冯德海。
冯德海是账房掌事，和郑九思有日常公务往来，借冯德海的嘴传一句半句的话，是最自然的渠道。
沈砚当天下午，找到冯德海，用一件账房杂务的由头跟他说了几句话，中间夹了一句：听说上月有人在翻两年前的采购旧档，说是刘福在位时有几笔账对不上数目。
冯德海当时脸色变了一下，问他谁说的。
沈砚说，不确定，就是风声，也许没什么，也许有什么。
冯德海没有追问，沈砚也没有多说。
他知道冯德海当天就会把这句话转给郑九思。
郑九思那边，沈砚没有等太久，三天后，郑九思来账房，名义上是核查一批新采购的入档，实际上在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沈砚的桌边。
郑九思比沈砚大几岁，长得白净，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在算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砚桌上的账本，随口说了一句，听说账房副管事最近在查旧档？
沈砚抬头，没有，我在查本月的采购差额。
郑九思笑了一下，那就好，旧档的事，没什么好查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沈砚点头，是，过去的事，翻出来也没意思。
郑九思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有空了，来司礼监那边坐坐，有些文书流转的事，正好要和账房那边对一对。
沈砚看着他，好，郑爷叫了我就来。
郑九思点了点头，走了。
这是一个信号。
郑九思在试探，同时也在开门——他刚才说的"文书流转"，是一个借口，一个让沈砚上门而不显山露水的理由。
这扇门，沈砚等了将近半个月才等到。
他重新拿起账本，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重新写。
他现在手里有：刘福旧账做筹码，郑九思主动开的门，小六确认的那只礼部木匣，还有从萧清澜那里拿到的御前文书流转规律。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每一条都不够用，但拼在一起，能让他走进司礼监那扇门，去探一探，密折的批复究竟压在哪里，还没有动，或者，已经到了某个他不知道的人手里。
他把那张写了字的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还有一件事没有想清楚——钱明远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这个问题比密折本身更危险，因为它意味着，他的信息在某个地方发生了泄露，而他还没有找到那个缺口在哪里。
他站起来，拿起账本，往外走。
郑九思开了门，他就要进去。
进去之后，能查到什么，能换到什么，他现在说不准。
但不进去，那扇门就会关上，密折就会一直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随时可能变成他的催命符。
他走出账房，宫道上风很大，吹起廊下的纸灯笼，来回晃着。
他低头，往司礼监的方向走。
【情报收益：刘福旧账作为筹码激活郑九思，成功换取对方主动开门；郑九思与礼部往来初步确认，御前文书流转路径存在可探缺口】
【暴露风险：高，密折批复状态仍未知，信息泄露源仍未定位；郑九思入局增加变数】
【可交换价值：以刘福旧账换郑九思配合查密折流向，下一步进入司礼监，试探御前关键人物——接触批复这份密折的御前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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