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是账房最不起眼的一个人。
他叫林六，进宫六年，专门负责核对采购清单和对账，从来不多说话，也从来不参与账房里的任何私下往来。冯德海把他当透明人，其他人也把他当透明人。
沈砚注意他，是因为视野。
第九章梳理情报节点那天，视野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显示他每天都在记一本私账——不是公账的副本，也不是自己的花销流水，而是一本关于宫中采购渠道的价格记录。
沈砚没有立刻动他，等了将近两周，把他的作息、习惯、在账房里的行动路径摸了一遍。
小六每天申时末去德顺茶铺取当天的晚点，那是账房掌事太监给自己留的规矩，让一个最低级的人去跑腿，以显示自己的排场。茶铺在内廷东路的一个窄巷里，来回大约一刻钟，这一刻钟，小六是一个人的。
沈砚第一次截他，就是在那条巷子里。
不是威胁，也没有亮底牌，沈砚只是走在他旁边，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林六，你那本价格册子，我见过一眼。
小六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没有说话。
沈砚也没有逼他，只是继续走，然后说，下回去茶铺，帮我留意一件事——德顺茶铺的东家，最近有没有换采购渠道，原来进货的那家干货铺子，有没有停过。
说完，他超过小六，转进另一条巷子，不再露面。
这是一个试探。
德顺茶铺的采购渠道，和沈砚手里的任何一条线都没有直接关联，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业问题，就算小六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告诉冯德海，冯德海也不会从中看出什么异常。
但小六若是去查了，去回话了，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沈砚等了三天。
第三天申时，小六去茶铺回来的路上，经过账房门口时，在沈砚的桌上放了一张折好的纸条，然后继续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砚等他走远了，打开纸条。
上面写着：干货铺子没有停，但换了一个二道贩子的中间人，进价涨了两成。新的中间人，据说是宫外某家票号的外联账房。
字很小，也很工整，没有落款。
沈砚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在油灯上燃了。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价值，但小六的这个动作，有价值。
小六是一个有用处的人，他知道怎么查，怎么藏，怎么传递消息而不留痕迹，他做这件事，是已经想清楚了利弊的——他在主动入局。
沈砚在心里把小六的情况重新梳理了一遍。
小六进宫六年，从来没有升过，一直是最低等的差役，这不合常理——宫里待六年，只要不出大错，多少都能往上挪一步。小六没有往上挪，说明他要么得罪了什么人，要么主动压着自己，让自己不显眼。
那本私账，是他观察宫中采购渠道整整六年记下来的。
他在等一个出口。
沈砚第二次找他，是在第六天，这次直接去了茶铺，坐在角落的位置，等小六来取晚点。
小六进来，看见沈砚，停了一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什么都没有说，把茶碗推到一边。
沈砚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推到桌上。
木匣不锁，小六打开，里面是一张白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郑九思，旁边是一句话：他上个月的某笔账，进了一个不该进的渠道。
小六看完，把纸放回木匣，合上，没有说话。
我需要一个消息，沈砚说，郑九思最近有没有从外面接过什么东西——不是钱，不是物件，是文书，或者类似文书的东西。
小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不容易查，司礼监那边的人，不是随便能近的。
我知道，沈砚说，所以我才找你，不是找别人。
这是一句实话，也是一句抬价的话。
小六把木匣推回来，里面的纸，他要拿走，还是……
留给你，沈砚说，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小六把木匣收进袖子里，起身，取了茶铺的晚点，走了。
沈砚在原地又坐了一刻钟，喝完茶，起身。
他没有把郑九思的任何实质性把柄交给小六，那张纸上写的那句话，只是一个方向，一个暗示——足以让小六确认沈砚手里有牌，但不足以让小六直接拿它去做什么。
这是有意为之的设计。
情报节点之间不能互相知道对方的底，但可以知道对方的方向。这样一来，哪个节点出了问题，损失的只是一个方向，而不是整张网。
第八天，小六再次从他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字更少：上月廿三，郑九思收过一只木匣，来路是礼部的一个跑腿小厮，送到了司礼监侧门，郑九思亲自去取的。
沈砚把纸条看完，在灯上燃掉。
上月廿三。
礼部。
他在心里把这个时间点和钱明远的密折对了一下，密折是半个月前递的，上月廿三往前推大约半个月，时间对上了。
郑九思收过礼部的东西，是密折发出前后的时间段，这不一定是密折本身的副本，但可能是相关的往来文书。
这是一条线。
还不够粗，但已经是一个可以顺着走的口子了。
【情报收益：小六从潜在风险节点转为可用情报节点，已完成低风险探路；郑九思上月廿三收过礼部木匣，时间节点与钱明远密折高度吻合】
【暴露风险：中等，小六的介入增加了一个知情人，但小六有自保逻辑，短期内可控】
【可交换价值：郑九思与礼部的私下往来，若能实证，可成为进一步撬动郑九思的杠杆；木匣内容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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