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召见账房,是在沈砚入宫的第七天。
消息来得很突然,冯德海接到传话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把账房里所有的人叫过来,让大家换上干净的衣服,跟他去凤仪宫。
沈砚跟在队伍最后面,一路上没有说话。
凤仪宫比他想象的要大,廊下站着宫女,个个低眉顺眼,但眼神都很警觉。沈砚走过去的时候,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像是在做某种评估。
皇后崔氏坐在正殿的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但那种温和让沈砚觉得不舒服——太平整了,像是贴上去的。
"都来了,"崔氏开口,声音不高,"坐吧。"
没有人真的坐下去。大家都站着,低着头。
崔氏也没有坚持,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冯德海身上。
"德海,上个月的采购账,有一笔对不上。"
冯德海立刻低下头,"娘娘,奴才这就去查——"
"不用你查,"崔氏打断他,"我已经查过了。"她停了一下,"是一笔木炭的采购,三百斤,入库记录上有,出库记录上没有。"
冯德海的脸色白了一点。
"那三百斤木炭,"崔氏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和,"去哪里了?"
沈砚站在队伍最后面,没有动,但他的视野里,那几行字又出现了。
他没有主动触发,但崔氏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视野自动给出了标记:
【情报收益:崔氏此次召见账房,表面是查木炭,实际是在清查一个已死的老太监——内廷总管太监刘福的遗留账目。刘福三个月前暴毙,死因存疑,其生前掌管的一本私账至今下落不明】
【暴露风险:低。崔氏目前不知道你的存在,你只是一个新来的杂役】
【可交换价值:刘福的私账,若找到,可换取崔氏的信任,或换取一个在内廷的庇护位置】
沈砚把这几行字看完,头里那点发沉比上次重了一些。
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低着头。
崔氏最终没有追究木炭的事,她把话题转开了,说了一些关于账房规矩的话,然后让大家退下。
但在所有人都要走的时候,她叫住了沈砚。
"你,留下。"
沈砚停住脚步,转过身。
冯德海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然后跟着其他人走了。
殿里只剩下沈砚和崔氏,还有两个站在角落里的宫女。
"你叫沈九?"崔氏看着他。
"是,娘娘。"
"新来的?"
"是,十月初四入宫。"
崔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的来历,而是直接说:"刘福,你知道这个人吗?"
"听说过,"沈砚说,"内廷总管,三个月前没了。"
"他留下了一本账,"崔氏说,"我要那本账。"她停了一下,"你去找。"
沈砚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问:"娘娘,那本账,在哪里?"
"如果我知道在哪里,就不需要你去找了。"崔氏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和,但那句话里有一种压力,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刘福的住处,已经被清过一遍了,"她继续说,"但我的人没有找到。你去找,找到了,直接交给我,不要经过任何人。"
沈砚低下头,"是,娘娘。"
刘福的旧住处在内廷西侧,一间小屋,已经住进了新人。
沈砚去的时候,借口是送账册,在那间屋子里待了不到一刻钟。
他没有用视野,只是用眼睛看。
屋子里的东西已经被翻过,很仔细,连床板都撬开检查过,但又复原了,看起来没有动过的样子。
沈砚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窗台下面的墙缝里,摸到了一个薄薄的油纸包。
他没有当场打开,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住处,他把门关上,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名字。
沈砚翻了几页,心跳慢慢加快。
这本账里,有一个名字出现了很多次:赵铁山。
禁军统领,赵铁山。
每一笔记录旁边,都有一个数字,和一个日期。最近的一笔,是两个月前。
沈砚把册子合上,在手里掂了掂。
他没有立刻去找崔氏。
他先找来一张白纸,把关键的几页内容抄了下来,折好,藏在自己的铺盖底下。
然后,他把原本的册子重新包好,去了凤仪宫。
崔氏接过那本册子,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收紧了一下。
"做得好,"她把册子合上,"你叫沈九,记住了。"
沈砚低头,"谢娘娘。"
他退出凤仪宫,走在廊下,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这个宫里,有了第一个知道他名字的主子。
也有了第一张底牌。
回到住处,他发现房间里有一点细微的不同——他放在枕头下面的那块碎布,位置动过了。
有人来翻过他的东西。
沈砚把那块碎布重新放好,在床边坐下来,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是谁来翻的,也不知道对方找到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藏在铺盖底下的那张抄本,还在。
他把那张纸取出来,看了一眼,重新折好,换了一个地方藏。
宫里,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
但有些东西,比安全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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