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德海找上门来,是在沈砚入宫的第十天。
那天傍晚,账房里的人都散了,只剩下沈砚在整理一摞旧账册。冯德海走进来,把门带上,在沈砚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砚继续整理账册,没有抬头。
"你在崔娘娘那里,说了什么?"冯德海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没说什么,"沈砚翻过一页账册,"娘娘问了几句账房的事,我如实回答了。"
"如实回答。"冯德海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那木炭的事,你说了吗?"
沈砚这才抬起头,看了冯德海一眼。
"冯公公,"他说,"那三百斤木炭,我没有说。"
冯德海的肩膀松了一点。
"但是,"沈砚继续说,"我知道那三百斤木炭去哪里了。"
冯德海的肩膀又紧了。
沈砚把账册放下,在桌上摊开,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数字。"这里,采购价是每斤三文,但市价是两文半。多出来的那半文,乘以三百斤,是一百五十文。"他停了一下,"这只是木炭。"
他翻到下一页,"这里,灯油,多了两成。这里,米粮,少了一成入库。这里……"
"够了,"冯德海打断他,声音有些发干,"你想怎样?"
沈砚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冯德海。
"冯公公,我不想怎样,"他说,"我只是想在账房里,做一个有用的人。"
冯德海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时候,沈砚的视野里,那几行字又出现了:
【情报收益:冯德海,账房掌事,每月贪墨约三十两银,但这只是表面。他同时在给外朝礼部一个主事传递内廷采购信息,每月收取十两银的"信息费"。那个主事背后,是礼部侍郎钱明远——郑九思的金主】
【暴露风险:低。冯德海现在需要你,不会轻易动你】
【可交换价值:此把柄可换每月固定分润,或换账房的实际操作权限,或换一个外朝联络渠道】
沈砚把这几行字看完,头里那点发沉又重了一些,但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他把视线收回来,等着冯德海开口。
冯德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想要什么?"
"每月五两银,"沈砚说,"账房的采购记录,我来核对。"
冯德海皱了皱眉,"五两银,你觉得你值这个价?"
"我觉得,"沈砚说,"五两银,比娘娘知道那三百斤木炭的事,要便宜得多。"
冯德海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最终说,"五两银,每月初一给你。但有一条,账房的事,不许往外说。"
"冯公公放心,"沈砚站起来,把账册整理好,"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很多事情,过了今天就忘了。"
冯德海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你是哪里来的?"他问。
"京城,"沈砚说,"一个小书吏。"
冯德海没有再问,站起来,走了。
沈砚在账房里坐了很久,把今天的收获在心里过了一遍。
每月五两银,这是固定收入。
账房的采购核对权,这是一个可以持续积累情报的位置。
冯德海这个人,现在是他的线人,但也是一个随时可能反水的不稳定因素。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来压住冯德海。
他想到了视野里那几行字——冯德海在给外朝传递消息,那个主事背后是钱明远,钱明远和郑九思有关联。
这条线,比他想象的要长。
他没有急着去拉这条线,而是把它记在心里,等待合适的时机。
宫里的事,急不得。
他在账房的小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宫墙。
入宫十天,他有了:一个被掌握把柄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一个被迫合作的账房掌事,每月五两银的固定收入,一本关于禁军统领的账本抄本,还有一个他还没有完全摸清楚的能力。
这些,够他在宫里活下去了。
但他知道,活下去只是开始。
他被迫入宫,是因为有人要他死。那个人,还在外面。
他需要更多的情报,更多的底牌,更多的人,才能把那笔账算清楚。
他转身,回到账册前,继续工作。
傍晚的光从小窗里透进来,落在那一摞账册上,把数字照得很清楚。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这里是账房吗?"
沈砚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宫女,十七八岁,穿着浅蓝色的宫装,手里捧着一个单子,神情平静,但眼神很警觉。
"是,"沈砚说,"你来取什么?"
"三公主殿下要的一批蜡烛,"宫女把单子递过来,"上个月就申请了,一直没有到。"
沈砚接过单子,翻了翻账册,找到了那笔记录。
"明天可以取,"他说,"来的时候带上这个单子。"
宫女接过单子,点了点头,转身要走,但在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那道目光,停了一秒,然后走了。
沈砚把那道目光记在心里。
三公主。
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想起了一个名字:萧清澜,晟武帝第三女,生母早逝,在宫中没有什么存在感。
他不知道那个宫女为什么要多看他一眼,但他知道,这件事,可能不是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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