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在老赵头的馄饨摊前坐了一刻钟。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还是热的,汤清,皮薄,猪肉荠菜馅儿。他吃了一个,味道确实不错。但他心里有事,吃不出滋味。
吃完馄饨,他付了钱,又走回晏尽的小院门口。
门还是虚掩着的。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去。
院子不大,槐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只茶壶,两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晏尽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其中一只杯子。他对面坐着一个少女,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裹着明显是晏尽的旧袍子,手里也端着一杯茶。
少女看见沈寒舟进来,眼睛亮了亮。
“来客人了。”她对晏尽说。
晏尽没回头。
沈寒舟走到石桌前,抱拳。
“晏大人,在下用过早点了。”
“知道,”晏尽说,“闻到你身上的馄饨味了。”
沈寒舟噎了一下。
陈七七噗嗤笑出声来。
沈寒舟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他的心思不在她身上。
“晏大人,”他说,“现在可以赐教了吗。”
晏尽放下茶杯。
“你为什么要和我打。”
“因为忘情剑在你手里,”沈寒舟说,“能持有剑圣佩剑的人,剑道必然不凡。”
“就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不够?”
晏尽看了他一眼。
“不够。”
沈寒舟沉默了一瞬。
“在下习剑十二年,”他说,“前十年,每日挥剑三千次。后两年,开始四处寻访剑术名家切磋。江南七省用剑的高手,我全都拜访过。”
“结果呢。”
“都败了。”
“那你应该很得意。”
“不,”沈寒舟说,“我很失望。”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太弱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晏尽没有接话。
“这两年我一直在找,”沈寒舟继续说,“找一个值得我全力出剑的人。有人说镇魔司的晏大人剑术通神,所以我就来了。”
“你只带了一把剑。”
“一把就够了。”
晏尽看着他。
沈寒舟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槐花飘落的院子里碰在一起。一个冷淡,一个执拗。
陈七七捧着茶杯,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过了好一会儿,晏尽站起来。
“跟我来。”
他转身往后院走。沈寒舟跟上去。陈七七放下茶杯,也想跟着,但扯到了背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只好又坐回去。
“喂!”她在身后喊,“打完记得告诉我结果!”
没有人回答她。
后院比前院更小,靠墙堆着几捆柴火,地上铺着青砖,有些年头了,缝隙里长出青苔。
晏尽在院子中间站定,转过身。
沈寒舟在他对面七步远的地方站定。
两个人隔着一地青砖。
“拔剑。”晏尽说。
沈寒舟握住剑柄。
他的剑出鞘的时候无声无息。剑身窄而长,在日光下泛着青蒙蒙的光。这不是凡品,是沈家铸剑的得意之作。
“此剑名‘听雨’,”沈寒舟说,“家父亲手铸造,用时三年。”
“好剑。”
沈寒舟横剑于胸。
“请。”
晏尽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身上没有一件兵刃。月白色的袍子在风里微微摆动。
“你不用剑?”沈寒舟皱眉。
“用。”
“在哪里。”
晏尽抬起右手。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
“这就是。”
沈寒舟的眉头皱得更深。
“你看不起我?”
“没有,”晏尽说,“我只是懒得去拿剑。”
沈寒舟的脸色沉下来。
他不再说话。
然后他动了。
他的身法很快,七步的距离一瞬即至。听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刺晏尽咽喉。
这一剑很简单,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
但简单到了极致,就是快。
快到一般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剑尖在晏尽喉前三寸停住了。
不是沈寒舟收手,而是晏尽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他的食指和中指,夹住了剑尖。
就两指。
沈寒舟瞳孔骤缩。
他立刻变招,剑身一抖,想要震开那两根手指。但剑纹丝不动。
那两根手指像铁铸的。
沈寒舟撤步,抽剑。
剑抽不出来。
他低喝一声,全身劲力灌注剑身。听雨剑发出一声清鸣,终于从那两根手指间滑了出来。剑锋在晏尽的指侧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没有见血。
沈寒舟后退三步,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
晏尽还是那副表情。
不急不躁。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的剑,不够诚。”晏尽说。
沈寒舟一愣。
“你的剑很快,”晏尽说,“但不诚。你在出剑之前,想的是打败我之后会怎样。你的剑里,有功利。”
沈寒舟握剑的手收紧。
“再来。”他说。
晏尽没说话。
沈寒舟再次出剑。
这一次他的剑更快,更凌厉。听雨剑在空中织出一片剑网,将晏尽周身全部笼罩。
剑光如雨。
晏尽在剑光里挪步。
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往往只是侧身,仰头,或后退半步。但每一剑都差之毫厘地擦过他的衣衫。
看起来险而又险,但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不像在比武,像在散步。
沈寒舟一连出了四十九剑。
一剑都没有碰到晏尽。
他的呼吸开始乱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握剑的手依然稳定,但心里已经开始发沉。
第五十剑的时候,晏尽动了。
他伸出一指。
不是两指,只有一指。
这一指点在听雨剑的剑脊上。
叮的一声脆响。
沈寒舟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劲力从剑身传来,虎口一麻,听雨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在七步远的青砖缝里。
剑身嗡鸣不止。
沈寒舟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
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晏尽收回手指,转身往回走。
“等一等。”沈寒舟叫住他。
晏尽停步。
“我输了,”沈寒舟说,“但我输在哪里。”
晏尽回过头。
“你太想赢了。”
沈寒舟沉默。
“你的剑,快是快,但没有自己的东西,”晏尽说,“你的剑法是你爹教的,剑路是江湖上看的,剑意是你自己想象的。你一直在学别人,没有问过自己。”
“问自己什么。”
“问自己为什么要用剑。”
沈寒舟不语。
“等你有了答案,可以再来找我。”
晏尽说完,走出了后院。
前院里,陈七七趴在石桌上,正竖着耳朵听动静。见晏尽出来,她立刻坐直。
“打完了?”
“嗯。”
“谁赢了?”
晏尽没回答,径直走到石桌前坐下,拿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不在意,一口喝干。
陈七七看看他的脸色,又看看通往后院的门。
沈寒舟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脸色很白,虎口还在渗血,但他似乎浑然不觉。他走到石桌前,站定,对晏尽抱拳行礼。
“多谢指点。”
“我没有指点你,”晏尽说,“我只是打了你一顿。”
陈七七又噗嗤笑出来。
沈寒舟倒没有恼怒。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晏尽身上。
“我会再来。”
“随便。”
沈寒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晏大人,”他背对着晏尽说,“你说我的剑不够诚,那你呢?你的剑,诚于什么。”
晏尽没有回答。
沈寒舟等了片刻,没有等到答案,便推门出去了。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槐花落了一地。
陈七七看看门口,又看看晏尽。
“他问得挺有道理的,”她说,“你的剑诚于什么?”
晏尽放下茶杯。
“我饿了。”
陈七七愣了一下。
“你又饿了?”
“嗯。”
“你不是刚吃过馄饨?”
“那是早上,”晏尽说,“现在快中午了。”
陈七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午饭吃什么。”
晏尽想了想。
“阳春面。”
“你做?”
“你做。”
“我是伤者!”
“伤者也要吃饭。”
“你——”
晏尽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有面条,有鸡蛋,有小葱。灶台你会用。”
陈七七看着他的背影,恨得牙痒痒。
但片刻之后,她还是撑着石桌站起来,裹紧了身上的旧袍子,一步一步往厨房挪去。
“面条在哪儿?”她在厨房门口喊。
“柜子里。”
“鸡蛋呢?”
“柜子里。”
“小葱呢?”
“院子里花盆旁边。”
陈七七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那个种葱的花盆,又看了一眼厨房里灶台上厚厚的一层灰。
“……你这厨房多久没用了?”
“很久。”
“那你平时吃什么?”
“外面吃。”
陈七七深吸一口气。
“好。我做饭,但是欠你的衣服钱减一两。”
厨房里沉默了一瞬。
“减三百文。”
“减八百。”
“五百。”
“成交。”
陈七七挽起袖子,开始翻柜子找面条。
她嘴上骂骂咧咧的,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慢。找面,找鸡蛋,打蛋,切葱,动作利落得很。
晏尽靠在厨房门口看着。
“你在天机阁做过饭?”
“没有,”陈七七头也不回,“我爹不会做饭,我不做就饿死。”
灶火升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陈七七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散。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忽然开口。
“晏大人。”
“嗯。”
“那个沈寒舟,他很厉害。”
“还行。”
“有多还行?”
“比你强一点。”
“……我在认真问你。”
晏尽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剑法基础很扎实,”他说,“沈家的铸剑术和剑法是江南一绝,他继承得不错。但他在枷锁里。”
“什么枷锁。”
“他爹,他家族,他对剑的执念,”晏尽说,“都是枷锁。”
“那他能挣脱吗。”
“不知道。”
面条在锅里翻滚。
陈七七低头看着锅里的面条,忽然说:“我觉得他能。”
“为什么。”
“因为他被你打了一顿,临走的时候问的是你的剑,不是问你的剑法。”
晏尽没说话。
陈七七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这说明他挨了打之后,心里想的不是怎么打败你,而是在想,剑到底是什么。这种人,迟早会变强的。”
晏尽看着她,又移开目光。
“面要糊了。”
陈七七啊了一声,赶紧回头捞面。
锅里的面条已经煮过了头,白白的,软软的,捞起来的时候断了好几根。
“都怪你。”她嘟囔。
晏尽没接话。
他从她手里接过面碗,端到院子里。
阳光正好。槐花落在桌面上,白白的,一小朵一小朵。
陈七七端着自己那碗面,在他对面坐下。她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太软了。”
“还行。”
“盐放多了。”
“还行。”
“葱花焦了。”
“还行。”
陈七七瞪他。
“你能不能换个词。”
晏尽低头吃面。
“不错。”
“……这不一样吗。”
晏尽不说话了。
陈七七气鼓鼓地吃面。吃了几口,又忍不住偷偷看晏尽。他吃面很慢,一口一口,认认真真的,像是在做什么很要紧的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说,“那个沈寒舟,他知道我的事吗?”
“不知道。”
“追杀我的人会不会找到这里?”
“会。”
陈七七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怎么办。”
晏尽抬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去镇魔司。”
“去镇魔司就行了?”
“镇魔司的公文,可以直接递到御前,”晏尽说,“只要你的东西到了陛下手里,杀你就没有意义了。”
陈七七想了想。
“如果他们今晚就来呢。”
晏尽夹起一筷子面。
“那就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七七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始终没什么表情。淡淡的。像一潭死水。
但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晏大人,”她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晏尽没抬头。
“面凉了。”
陈七七低下头,继续吃面。
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院子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很轻,但在晏尽耳中清晰得很。
他没有动。
继续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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