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上班,荆东来便被郑世隆叫到了办公室,郑世隆午睡才醒,两眼还有点惺忪,将桌上一个顺丰快递的包裹袋推到荆东来面前,荆东来打开首先抽出来一张16开白纸,上面是手写的一封信,他的第一印象是这字体有点熟悉,读了不到两行,他连忙直接看后面的落款,和他想象的人名一致时,他抬头看看郑世隆:“是高大才!?”
“你还是看完再说吧。”郑世隆语气叹息着,更多的是有明显的轻松:“你知道我中午午睡是雷打不动的习惯,可今天怎么也难得静下心来,唉。”
荆东来认真低头看下去,透过这无力带点扭曲的笔锋,那是一个垂死的人克制着病痛,在生命的倒计时里写下的文字。
文字大意如下:
高大才近来一直觉得身体不好,偶有咳嗽和咯血,浑身乏力没味口,上次到北京出席财政部财研所学术交流期间便去北京协和医院检查,已经是肺癌晚期,回来后在省同济医院进行检查同样是肺癌晚期,于是他便开了药准备一边治理一边上班,后来看来不行,取出存款便开了些药自己找了一个简陋的地方休养,慢慢等死。
他在走之前已将工作安排妥当,具体情况在电脑桌面的文档里,其他个人方面也已经安排妥当,就是如果有意外之处也不必惊异,人生总有意外之事。
“我已开始出现暂时昏迷,是在清醒状态下断断续续写下这封信的,我想说:感谢组织的照顾,让我这样一个山村的孩子能见识到外面的精彩,可惜终归是福薄命浅,为组织奉献的日子太少了;感谢领导同志们的关心支持,我现在才体会到劳动是光荣的、工作是幸福的,希望大家珍惜工作、珍惜身体、珍惜亲人!保重!”
“请大家不要找我了,对于一个将死之人,再去寻找已无意义。我有很多不足,也有过失和错误,但应该罪不致死,请我给一份基本的尊严,让我静悄悄地死去。”
一种恐惧、悲哀带来的惊悚感化作一股深深的凉意沿着荆东来的脊背展开,他的手指颤抖着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了几张检验单、化验单,有北京协和医院的也有楚州同济医院的。他虽看不懂但已经完全相信了,高大才是病了,而且已是“将死之人”了!不是大家担心的涉及刑事、贪腐等问题,大家可以舒一口气了,正如郑世隆轻松放心的那样!
沉默了好一会,荆东来问:“那人还找不找?”
“找!哪会不找?他是我们厅里的人,不找不问说不过去的。”郑世隆说。
荆东来又仔细看了看高大才的来信,不无担忧地说:“看来事情并不会这么简单,他一个人外出抛妻别子不说,还说自己罪不致死,还说有意外之处也不必惊异等等,只怕真有意外之事呢。”
郑世隆是见过世面的人物,他习惯性拿起手机准备向梅雪松常务副省长汇报,想到他已经停职等待处分,只能作罢。他要段伟立即安排人兵分两路继续查找高大才,一路到北京协和医院和楚州同济医院核查高大才检查治疗信息,另一路沿着这封快递轨迹查找线索,到包括高大才老家在内他可能去的地方去查找,争取早日找到高大才。
陈书然赶到郑世隆办公室,一看到那封信,便叫道:“是高总师的字迹!他有消息了!”然后看到一半便哭出声来,虽然此前已经知道他还在人间,但当一个熟悉的人告诉他自己即将死去,这是多么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啊!
“难怪他长期咳嗽,总是无精打采的。”平常表情一向淡然的陈书然,这会儿眼泪很快掉下来,也顾不得去擦,她抬起泪眼关切地说:“我们还是要去找,顺着这快递线索去找!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孤苦伶仃等死啊!林婉君呢,她怎么不着急,这还是人吗?!”
这么长久地查找寻觅,不如一份快递来得及时,即将死亡的信息通过快递告知,还真是少见。
“当然要找!我们厅的班子成员,不能不管不问!”郑世隆对陈书然说,“你来通知林婉君,看她接到这样的信没有,接到的话立刻送一份给我们专班,另外弄清他们夫妻之间的真实关系和他们家庭财产情况,高大才的事她总要有个交待。”
郑世隆也觉得林婉君这边给人不正常的感觉,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最需要家人的关怀支持和鼓励,这时候却一个人抛开家庭躲在一个地方想静悄悄地死去,太让人不可思议,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其间必有不能外道的原因。一个将死之人宁愿死在外面而不要家庭照顾,一定是对家庭深感失望,或者受到家庭成员的伤害太深,这个家庭一定有问题!这是很浅显的事情,而造成这一局面的有两种可能,一是林婉君和龙兴的事高大才知道,二是正如林婉君所说与那叫叶明珠的女子关系很大。可他作为一个官职不低的成年男性,为什么不能面对大家、面对家庭,而要选择逃避躲藏,还有什么事情会不能公开,接受评判呢?
“厅长,您还是要双喜主任来和林婉君联系吧,高总师的事今后可能更多的是家事方面的协调处理,办公室主任来协调是恰当的,我参与进去不适合的。”陈书然说。
郑世隆看了看荆东来,也同意她的意见,但荆东来却觉得这不是陈书然不愿参与高大才林婉君家事纠纷的本意。荆东来猜测的也是很对的,陈书然还有一句话没说,她是不想再见到林婉君,觉得她恶心!高大才沦落得如今的局面,林婉君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巧合的是这时郑世隆接到了省纪委副书记杜必胜的电话,这省纪委副书记直接命令道:“你们财政厅总会计师高大才现在人在什么地方?省纪委要他配合调查,你们现在立刻将他控制起来。”
郑世隆头脑一炸,觉得先前的预言是真的了,高大才还真的与姚光案件有关,这下自己财政厅里的麻烦可大了,现在省纪委要高大才配合调查了,不知会牵涉哪些人,会不会牵涉到自己。
“省纪委正在找高大才。”郑世隆捂住手机话筒对一边的荆东来说。
郑世隆便将高大才失踪多日不见、现在又来信说肺癌晚期在外不回的情况说了些,杜必副书记嗯了声,说:“那你们过来,我们见面再谈。”
省纪委副书记杜必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蓄着短发、双目如电,一看就是传说中的善于擒妖拿怪的狠角色,两年前从上级纪委空降江北省,办过几件全国大案,本身自带气场又有省纪委副书记身份加持,还真有点让人望而生畏。
在省纪委第二检察室的办公室里,杜必胜听了荆东来的简短汇报、看了郑世隆带来的高大才对财政厅党组的来信和资料。
“高大才已经失踪多日,我们按梅副省长的要求联合红山公安分局查找他多日,他就寄来了这个包裹,说病入膏肓,要我们不要寻找。”郑世隆说,“我们会和公安部门加大力度继续查找,让他回来配合您们办案。”
省纪委二室主任阎军却说:“不但要他配合办案,还要他交待自己的违法违纪事实。我们在审查龙兴案件中发现高大才林婉君家庭财产巨大,来源不明,而林婉君说全是高大才所为,很多情况她不知情,另外涉及姚光的几件事情,高大才必须到场说明情况、接受调查。”
郑世隆荆东来两人不说话,心情很是沉重,高大才的家庭矛盾升级为政治斗争了!杜必胜副书记思考一下,说出了如下的判断和决定,并示意其他纪委同志进行记录:
“一、高大才可能是癌症晚期,但不能因为病重将死就让他自身自灭,他还是我们的同志,要做好关心关爱。二、高大才林婉君家庭财产巨大,来源不明,需要他回来向组织交待清楚,厘清收入来源,分清他们夫妻中各自责任大小,不能仅凭林婉君的说辞将问题全部归结在高大才头上。三、现在省财政厅以找人为主,有情况及时报告给省纪委办案组,务必要尽快将他找到。四、由审计厅工作专班牵头,对高大才近几年分管的主要工作进行清理筛查,看有无违规违纪,特别注意在项目资金安排和资金拨付中,看有无违规违纪,由此寻找办案线索。五、大家各自行动、相互配合,在情况未明之前,一定要保密!”
郑世隆荆东来连声同意,表示回去继续安排找人,同时搞好审计专班的工作配合。
杜必胜和郑世隆不熟悉,和荆东来有工作上的联系,所以全程只和荆东来说话,搞得郑世隆很尴尬,也让郑世隆心里发怵,觉得杜必胜的态度是对自己不很友好的敌视,象在看犯罪份子一样。郑世隆在脑子里搜寻与高大才的一切过往,觉得自己与他没什么生死冲突,高大才是业务型干部,对他分管的工作郑世隆一直很放心也很放手的,两人之间从来没有发生争执红脸的情况,在个人恩怨方面应该不存在问题的。
“老荆,找老高的事多给段伟施加压力。”走出省纪委一楼大堂来到停车场,郑世隆对荆东来说,“你也打听一下,专案组掌握的问题与我们厅有多大关系,他们办案办到哪一步了,今天这样一出要我们配合,明天又是另外一出要我们配合,这审计专班都准备撤了,现在又要再查三年,我们的主要工作都受到影响了,外面也不知道我们财政厅情况糟到了哪一步。”
荆东来很郑重答应说是,看着一下子弯腰驼背忧心忡忡的郑世隆,忽然觉得郑世隆这样出于对单位工作秩序和外部形象的担心可以理解,但未免不是一种个人心虚胆怯的表现,因为从一个纪检干部的立场上看郑世隆,他算不上是一个清廉合格的好厅长,可是上级组织和领导不一定这么看啊,只是会觉得他缺点不多优点不突出吧。
一路上,郑世隆心思不定,心里对高大才的同情消失殆尽,只有责怪埋怨。以前对高大才了解太少,平时关心不够,两人关系不冷不热的,是因为自己不想与他发生什么关联,自己在财政厅只是一个过客,他是打定主意在财政厅干上三五年左右就要高升成省领导的,不想也不屑与高大才这样的下属成为朋友。郑世隆来财政厅主政已经三年,他来时高大才也才升任总会计师,听说厅里处长主任们对高大才抢跑在前很不以为然,说他走了曾经在援藏时碰到的大领导的路子,也是几篇在财经界有点影响的论文给他造了势,以他瘦小穷酸、木讷呆板的样子,不应该能升到副厅级的。高大才平时对自己还算尊重,汇报请示都是电话里预约后再进来,保持着正常的工作关系。郑世隆曾经很满意自己与高大才和田守敬之间的关系状态,就是这样的不即不离、不冷不淡的工作关系,现在没想到这种关系也会对自己产生影响,因为有几笔金额比较大的项目支出,是自己和其他人刻意撇开分管支付中心的高大才,由他同意直接安排下去的,如今审计专班重点清查这些,只怕会惹出麻烦。
在省厅大楼电梯里,荆东来语气沉重地说:“老高和姚光案的关系应该不大,听说他们好些年前关系好得不得了,后来翻脸了长期不来往的。现在省纪委还在追查,说明姚光案并没有结案,还有深挖的可能,我们更要引起重视了,建议这时候不要安排人外出,加强纪律要求,实行外松内紧,各部门要自查自纠,当然要暗中进行了。”
“看来还要继续把我们放在火炉上烤啊,不知要烤到什么地步、烤到什么时候、烤糊几个人啊。”郑世隆双眉紧锁,愁容满面。
荆东来看着怏怏不快的郑世隆,心里越发确定这厅长郑世隆可能有些经不起组织审查的毛病和问题,否则郑世隆不会如此失态,如果高大才这条线索涉及到***厅长,那么财政厅这会可要倒下一大批人了。因此,高大才就这样消失对有些人来说是也好事一桩,也就是说这些人巴不得高大才就此消失、永不露面。但荆东来不同,他身为纪检组长对那些朝夕相处的同事因违法乱纪而倒下,他只是惋惜而绝对不会姑息迁就。他准备战斗了!
这天晚上陈书然应邀出席了财大校友会的聚餐。记得当年高大才将陈书然带进这个校友会时,那些校友大都是省城财政税务系统办事员、科员什么的,高大才成长最快权利最大,自然成了召集人。陈书然是个女同志,个性恬淡很少参加。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些人都是处长以上了,除了高大才外还有一个副厅级,是省地税局的总经济师谌志,高大才同届不同班的同学。高大才出事后,校友会这块谌志自然成了召集人。
大家坐在一起,酒是要喝的,饭也要吃,只是兴致都不是很高,谌志他们在酒宴开动前已经从陈书然口中证实了两条基本的情况,就是说高大才因为是癌症晚期在一个地方养病,龙兴林婉君的绯闻、龙兴贪污受贿是高大才安排人举报的。这些同学校友都觉得不可思议,也为高大才的下落不明而着急,酒喝到最后都开始骂世道不公,说高大才是个人才,这样凋零是个损失,就是个普通人这样死去也是可惜啊。谌志一连几次提议为祝愿高大才战胜病魔、度过难关干杯。
陈书然心里渐渐涌起一股暖流,高大才这一事件让她受到刺激,总觉得人生在世朋友之间都是相互利用,亲人之间重大关头没有任何亲情可言,现在看着这帮校友还很关心高大才,谁说一定要有家庭呢,有了高大才这样的家庭只会是自己的麻烦和耻辱。陈书然前夫不知发什么疯,置他正在被隔离审查的父亲于不顾,吵着闹着找她说要求复婚,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单身生活,而且对家庭已经有很深的恐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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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湖之殇》突出抒发小人物的大情怀,《野草闲花》着重体现普通人的小情感。感谢各位书友的关注,码字不易,请多推荐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