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掠过，车马正式驶入汴京城内。
放眼望去，街道宽阔平整，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打磨得光滑发亮。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旗迎风招展，车马行人往来如梭，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与沿途州县的萧条破败不同，帝都之中尽显大宋鼎盛气象，楼宇高低错落，河道之上舟楫穿梭，往来商旅、文人雅士、公差官吏各行其道，处处透着都城独有的恢弘气度。
顾惟章端坐车中，目光透过车帘向外打量，心中暗自感慨。
一城之内，两种光景。城外乡野民生多艰，城内市井歌舞升平，巨大的反差，更让他坚定了心中所想。若不能从根源整顿吏治、修正政令偏差，眼前的繁华，终究只是浮于表面的假象。
按照沿途驿站指引，马车行至城南一处官驿。这里是朝廷专门安置外地赴京述职、候命官员的居所，院落整洁，屋舍齐备，往来之人皆是各地赴京的官吏与士子。
办理完入住手续，二人暂且安顿下来。一路长途跋涉，风尘仆仆，陈安先忙着打理院落、清点随身物件，顾惟章则站在院中小院，闭目养神，梳理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奉旨入京，首要之事便是择日进宫面圣，答谢皇恩，陈述江南履职经过。在此之前，必然少不了各方人士登门拜访。
他出身寒门，无宗族势力依仗，却凭着一桩大案深得陛下赏识，又手握实打实的政绩，这般新晋之人，正是京中各方势力重点关注的对象。拉拢、结交、试探、敲打，种种手段，很快便会接踵而至。
果不其然，二人刚安顿不到一个时辰，官驿门外便传来了拜访的通报声。
最先前来的，是几位任职于户部的中层官员。他们与江南转运司素有公务往来，听闻顾惟章入京，便借着昔日同僚的由头前来探望。
几人步入院落，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言语之间客气有加。一番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绕到了江南政务与各地推行的政令之上。
“顾老弟在江南一举肃清积弊，整顿赋税账目，手段高明，实在令人钦佩。如今各地都在推行新策，不少地方都遇上了难处，不知老弟一路走来，可有独到见解？”
为首的官员端起茶盏，看似随口闲谈，实则意在试探。
京中人人都清楚，顾惟章走遍南北州县，亲眼目睹了各地政令落地后的种种乱象。对方想探一探他的立场，看看这位新晋能臣，究竟偏向哪一方的主张。
顾惟章心中了然，面上神色依旧平和，不卑不亢地回道：“诸位大人谬赞。在下不过是恪守本分，据实办事而已。一路行来，所见所闻颇多，新政立意本是为国为民，只是各地风土不同，官吏行事风格各异，落地之时难免出现偏差。”
他言辞圆滑，只谈客观现状，不褒贬任何一方，既不刻意推崇新政，也不直言驳斥，始终保持中立姿态。
几位户部官员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眼前这位年轻人，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嘴风极严，没有半分年少轻狂的模样，想要轻易探知他的想法，并非易事。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公务与沿途见闻，见始终无法撬动对方的立场，便不再多做试探。客套一番后，便起身告辞离去。
送走第一批访客，陈安眉头微蹙，低声说道：“主事，这些人分明是来打探虚实的。看来京城里的风气，比江南还要拘谨复杂。”
“这只是开始。”顾惟章淡淡开口，“他们只是先来探路的，真正有分量的人，还在后头。”
话音未落，门外再次传来动静。这一次登门拜访的，排场明显大了不少，随行仆从众多，衣着气度也远胜方才几位官吏。
来人乃是城中名门士族的子弟，家族世代居于汴京，在朝野之间人脉广阔，平日里也常与朝中诸位大臣往来。对方以仰慕才干、结交贤士为由登门，态度谦和，话语之间却句句暗藏引导之意。
“顾大人自江南一路扬名，如今奉旨入京，未来前程不可限量。如今朝堂之上，不少人都忧心地方乱象，觉得诸多新策打乱了旧日规制，引得民间怨声载道。依在下之见，还是遵循旧例、安稳度日才是长久之道。”
此人话里话外，皆是偏向守旧一派的观点，刻意渲染新政带来的弊端，试图潜移默化影响顾惟章的想法，希望他能站到同一阵线。
顾惟章端起茶杯，浅啜一口，不急不缓地回应：“规矩因时制宜，治理因地制宜。旧日规制沿用百年，也积累了不少沉疴弊病。一味固守不变，也难以应对当下的种种难题。行事之道，贵在权衡利弊，择优而行。”
依旧是滴水不漏的回答，不赞同对方的说辞，也不与之争辩，稳稳守住自身立场。
士族子弟见游说无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又聊了片刻场面话，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开。
短短半日，接连两拨访客，一探立场，一施游说，手段各不相同，目的却如出一辙。
官驿之中往来的其他候命官吏，将这一幕幕看在眼里，纷纷暗自议论。有人觉得顾惟章太过谨慎，错失结交权贵的机会；也有人佩服他定力十足，面对各方拉拢依旧坚守本心。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本以为一日的试探就此落幕，没想到临近入夜，又有使者登门。
这一次，是当朝参知政事府邸派人前来，送来请柬，邀请顾惟章次日前往府邸赴宴。
这位参知政事，正是朝中力主推行新政的核心重臣之一。请柬措辞恳切，言语间满是赏识之意，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正式递出结交的橄榄枝，想要将这位实干能臣收入麾下。
陈安接过请柬，双手都微微发紧：“主事，连中枢重臣都派人来了。如今一边是主张革新的大员，一边是固守旧制的世家士族，无论赴哪一方的邀约，都等于公开站队。这宴会，咱们去还是不去？”
如今局势摆在眼前，两股势力壁垒分明，稍有不慎，便会被彻底绑上对方的战车，日后再想独善其身，难如登天。
顾惟章接过烫金请柬，指尖在纸面轻轻划过，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请柬不能推。对方身居高位，当众拒宴，便是公然交恶，平白树敌，绝非明智之举。”
“但赴宴归赴宴，立场归立场。赴宴只是正常的官场应酬，不代表依附盲从。”
他早已想好应对之法。身在帝都官场，完全闭门谢客、断绝所有往来并不现实。坦然赴约，当面应对，反而能掌握主动权。
“明日你随我一同前往。宴会上少言多听，不随意附和，不妄发议论。无论对方谈及何种政见，我们只以务实治政、安抚百姓为根本，其余纷争，一概不参与。”
陈安重重点头，心中安定不少。他明白主事的心思，不求攀附权贵，只求守住本心，凭才干立足朝堂。
夜色笼罩整座汴京，城内灯火次第亮起，千家万户灯火点点，勾勒出都城繁华的轮廓。可在这片繁华之下，无形的角力从未停止。
顾惟章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城轮廓，心绪起伏。
明日的府邸宴会，便是他入京之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正面交锋。席间必然会有诸多官员在场，各方观点碰撞，言语交锋暗藏机锋。
有人想拉拢他，有人想试探他，有人想打压他。
一场宴席，便是一方小小的朝堂缩影。
他孤身一人，无根基，想要在风云激荡的中枢站稳脚跟，既要懂得周旋变通，更要守住心中底线。
江南的查案斗法，拼的是证据与魄力；而京城的官场应酬，拼的是眼界、口才与城府。
“京中风雨，自此才算真正拉开帷幕。”顾惟章低声自语，眼中锋芒内敛，神色愈发沉静。
一夜无话，二人早早歇息，养精蓄锐，静待明日的登门赴宴。
谁也不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权贵宴席之上，等待这位江南新锐的，除了言语试探、派系拉拢之外，还藏着旁人精心布置的暗局与陷阱。
入京第二日，一场暗藏杀机的宴会，即将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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