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汴京城内外人声鼎沸,街巷之间车马往来不绝。
辰时刚过,一辆制式规整的青帷马车停在官驿门外,正是参知政事府派来接引的车马。顾惟章换上一身崭新的八品官袍,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带着陈安一同登车,朝着城西权贵府邸行去。
一路穿行长街,沿途府邸连绵,高墙大院,朱门画栋,尽显京中达官显贵的气派。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座气派恢弘的府宅门前。府门两侧仆役林立,往来宾客皆是身着各色官袍,谈笑风生,身份非富即贵。
今日赴宴之人,大半是朝中主张推行新政的文武官员,也有部分中立朝臣受邀前来。众人听闻顾惟章到来,目光纷纷投来,上下打量着这位从江南一路走来、深得陛下赏识的新晋官员。
有人眼中带着好奇,有人暗藏审视,也有不少人面露结交之意。
管家引着二人穿过前庭花园,走入正中宴厅。厅内早已摆下数张案几,佳肴美酒罗列整齐,丝竹之声轻柔婉转。主位之上,端坐一位面容儒雅、气度雍容的中年官员,正是当朝参知政事。
见顾惟章入内,参知政事抬手示意,面上露出和善笑意:“顾司理一路辛苦,千里入京,一路奔波,不必拘束,快请入座。”
“多谢大人相邀。”顾惟章依礼躬身行礼,举止有度,随后在下人指引下,于宾客席中寻位落座。
陈安立在身后一侧,垂首静立,不多言、不乱看,恪守随从本分。
宴席缓缓开席,众人举杯互敬,起初皆是闲谈风物、路途见闻、地方趣闻,气氛融洽,一派祥和。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向朝堂政务,众人话锋一转,自然而然聊起各地推行的新政。
席间一名中年官员放下酒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赞叹:“如今新政推行,意在整肃地方、充盈府库,江南经顾司理一手整顿,赋税清明,风气一新,足见新政实效。依我看,各地都该全力推行,不必再有迟疑。”
此人话音落下,立刻有几名官员连声附和,纷纷细数新政带来的利好,言语之间,皆是力主加快推行力度,整肃地方旧俗。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聚焦在顾惟章身上,都等着他开口表态。在众人看来,顾惟章出身地方,亲手整治江南积弊,又靠整顿赋税立下大功,理应与他们立场一致。只要他当众附和,便等同于彻底站入同一阵营。
宴厅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静待他的回答。
顾惟章端起面前酒杯,浅饮一口,神色从容不迫。他心知这是刻意引导,一旦直白附和,日后便会被牢牢绑定派系,再难独善其身。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中正:“新政立意高远,为国筹谋、为民着想,确是良策。只是天下州县风土各异,民生状况各不相同,政令推行,贵在因地制宜,循序渐进。”
“江南能略有起色,并非单靠政令强硬推行,更多是先厘清账目、整肃官吏,让规矩落到实处。若是只求速度、一味强推,不顾地方实情,反倒容易生出诸多偏差,辜负了当初的良苦用心。”
一番话语,不否定新政初衷,也不盲从激进推行的主张,只从地方实操、民生现状出发,点明循序渐进、整顿吏治才是根本。
话语客观公允,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清晰表明,他不会盲目站队附和。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力主新政的几位官员微微蹙眉,没能如愿听到想要的答复,心中略有失望。中立朝臣则暗暗点头,暗自感慨这位年轻官员思虑周全,城府远超同龄人。
参知政事坐在主位,将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欣赏。他本以为年少得志之人,难免心气浮躁、急于攀附,没想到顾惟章心思通透,处事沉稳,坚守自身见解,并非趋炎附势之辈。
他并未强迫对方表态,转而笑着岔开话题:“顾司理常年扎根州县,熟知民间实情,所言颇有道理。治政本就无固定章法,能贴合民生、安稳地方,便是上策。”
气氛再次缓和,众人重新举杯谈笑。
可风波并未就此平息。片刻之后,席间一名性情耿直的御史忽然话锋一转,话里带针:“顾大人久在江南,肃清贪腐、整顿账目,手段雷霆,令人敬佩。只是如今京中也有流言,说各地旧制沿用百年,骤然更改,惹得人心不安。不知顾大人如何看待这些非议?”
这话看似询问,实则暗藏陷阱。
若是驳斥流言,便会得罪朝中一众守旧官员;若是认同非议,又会得罪眼前一众新政派同僚。左右皆是难题。
厅内瞬间再次安静,无数目光再度锁定顾惟章,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顾惟章神色未变,坦然回道:“世间万事,有兴必有议,有变必有疑。旧制沿用日久,难免滋生弊病;新规落地,也需要时日磨合。旁人如何议论,那是各自看法。身为官吏,只需守住本心,依规办事,安抚百姓,安稳地方即可。”
“空谈是非对错无益,脚踏实地做事,才是为官本分。”
字字落地,不偏不倚,既不评判流言真假,也不卷入两方争辩,始终将落点放在务实做事之上。
一番回答,滴水不漏,再度将暗藏的陷阱轻松化解。
在场众人心中了然,这位新晋官员立场坚定,心思缜密,油盐不进,想要借着一场宴席拉拢或是逼迫他站队,根本无从下手。
接连两次试探都无功而返,席间众人也收起了刻意引导的心思,不再围绕政见步步紧逼。宴席回归常态,众人畅谈诗文、品鉴佳肴,氛围重新变得轻松。
宴席过半,顾惟章见场面安稳,便起身向主位参知政事拱手告辞。按照官场规矩,中途适时离场,既是礼貌,也能避免后续再起无端纷争。
参知政事并未强留,笑着嘱咐道:“你初入京城,事务繁多,自便即可。日后在京中履职,若有难处,可随时登门相见。”
“多谢大人体恤。”顾惟章行礼道谢,带着陈安从容退出宴厅,走出府邸大门。
坐上返程的马车,车厢内少了宴会上的喧嚣,气氛沉静下来。
陈安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细汗,低声说道:“主事,方才席间步步试探,句句藏着陷阱,我在一旁都捏了一把冷汗。还好您应对得当,始终没有被卷入派系纷争之中。”
方才宴上暗流涌动,言语交锋看似平淡,实则步步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顾惟章靠在车壁上,微微闭目,轻声道:“京中官场,便是如此。不动刀兵,却处处是关卡。如今各方都想摸清我的立场,拉拢不成,短时间内便不会再贸然出手。我们恰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安稳立足。”
他心里清楚,今日这场宴席,只是各方势力的初步接触。拉拢不成,接下来便会转为观望、试探,甚至暗中观察挑错。
想要在帝都长久立足,光靠谨慎避祸远远不够,必须尽快拿到实差,手握职权,用实绩站稳脚跟。
“接下来几日,安心在官驿等候传召。面圣述职,是眼下头等大事。”顾惟章缓缓睁眼,目光望向车外穿梭的人流,“面圣之时,如实禀报江南实情,陈述沿途所见民生百态,不谈派系纷争,只论吏治、民生、政令得失。”
“陛下赏识我,看重的是实干与本心。只要守住这两点,便无需畏惧任何暗流。”
陈安连连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
马车一路慢行,穿过繁华长街,渐渐驶回城南官驿。
二人刚回到院落,还未等进门,便看见驿馆管事匆匆走来,神色带着几分恭敬,上前通传:“顾大人,方才宫中内侍传来口谕,传您明日卯时入宫,于文德殿面见陛下,当堂述职回话。”
终于来了。
顾惟章心中微动,神色平静地应道:“知晓了,有劳管事传话。”
管事躬身退下。
踏入院内,陈安神色不由得紧张起来:“明日就要面见圣上了。这可是入京之后最重要的一关,万万不能有半点差错。”
“不必紧张。”顾惟章淡淡一笑,“心怀坦荡,据实而言即可。”
一夜时光转瞬即逝。当晚二人早早歇息,养足精神,为次日入宫面圣做好万全准备。
整座汴京城依旧灯火连绵,繁华喧嚣之下,各方势力依旧在暗中运转。
有人收到宴席上的消息,暗自盘算应对之策;有人紧盯入宫一事,想要从中寻得可乘之机;也有人静静观望,等待着明日文德殿上的一幕。
谁都明白,明日文德殿的一次寻常述职,将会决定顾惟章往后在朝堂之上的走向与定位。
晨光微露,天色渐明。
卯时将至,宫门外禁军林立,仪仗森严。顾惟章整理好官袍,迈步走向那座天下权力的中心。
文德殿内,龙椅之上,帝王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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