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至卯时，晨雾还未彻底散尽，汴京城内已是秩序井然。皇城正门大开，禁军甲士分列两侧，戈甲鲜明，气度威严。往来入宫的官员按着品级依次列队，步履沉稳，无人敢高声言语。
顾惟章身着一身规整的八品司理参军官袍，腰系素色腰带，步履从容地汇入人流。按照内侍指引，穿过层层宫门、回廊，一路行至文德殿外等候。
殿外廊下，另有数名等候奏事的官员，目光频频落在他身上。近日京中早已传开，这名从江南破格提拔的年轻官吏，不依附任何一方势力，昨日权贵宴席之上更是言辞有度、立场中立，不少人心中好奇，都想看看他面圣之时，会如何应答。
不多时，殿内传来传召之声。
“宣，司理参军顾惟章，入殿觐见——”
绵长的唱喏声回荡在宫宇之间。顾惟章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入文德殿。
大殿宽阔恢弘，金砖铺地，梁柱雕梁画栋，庄严肃穆。御座设于大殿正前方，当朝帝王端坐其上，神情沉稳，目光平和地看向走入殿中的臣子。两侧侍立着内侍与数位近臣，殿内气氛静谧，连落针之声都清晰可闻。
顾惟章走到殿中，依照朝堂礼仪，双膝跪地，行三叩大礼：“臣，顾惟章，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帝王声音清朗，不怒自威。
“谢陛下。”顾惟章缓缓起身，垂首立于原地，姿态恭谨，举止合乎礼法。
帝王目光落在他身上，自上而下打量片刻，开口问道：“你在江南任职期间，清查赋税账目，整顿地方风气，追缴流失钱粮，功绩卓著。一路自江南北上，沿途见闻想必不少，今日不必拘谨，只管据实回话。”
君王语气平和，没有刻意施压，意在让他畅所欲言。
顾惟章拱手应声：“臣遵旨。”
他没有急于夸赞政令，也没有刻意攀附言辞，先将江南一地整治前后的实情细细道来。从最初接手积压多年的旧账，到逐一核查漏洞、梳理账目，再到查出地方官吏履职不严、账目混乱等问题，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话语之中，只讲履职经过、整改举措、最终成效，不掺杂半分个人褒贬，也不刻意夸大功绩。
殿内众人静静聆听，不少官员暗自点头。此人年纪轻轻，身居微末之时便能沉下心处理繁杂账务，行事踏实，绝非浮躁邀功之辈。
帝王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微微颔首。待他说完江南诸事，再度发问：“你自江南一路行来，遍历数州，各地推行政令情形如何？民间境况，又是怎样？”
这一问，才是今日奏对的核心。
殿内气氛悄然一凝，两侧近臣神色各异。朝堂之上为政令推行争论许久，各方各执一词，如今帝王特意询问地方实情，显然想要听到最贴近民间的声音。
所有人都等着顾惟章的回答。
顾惟章神色坦然，抬首朗声作答：“回陛下，新政立意良善，初衷是为充盈府库、安抚百姓、整肃地方，天下官吏与百姓，皆能领会朝廷苦心。”
他先肯定政令本心，守住分寸，随即话锋一转，如实讲述沿途所见：“只是南北州县境况不同，官吏行事能力也有差别。部分地区急于求成，推行之时未能结合本地实情，简单照搬规制，反倒让百姓平添负担。”
“臣沿途走访乡野，见到不少村落良田荒芜，农户迫于压力，生计艰难。还有街市之中，不少商户也因层层管束，经营日渐困顿。这些并非政令本身有错，而是执行环节出现了偏差。”
一番话直言现状，不回避问题，也不全盘否定。既说出民间疾苦，又精准点出问题根源在于执行层面，而非国策本身。
这番表述，稳妥又真切，既说出了帝王想要了解的实情，又不会激化朝堂各方矛盾。
御座之上，帝王眼中闪过一抹赞许。朝堂之上，要么一味称颂、粉饰太平，要么全盘指责、否定新政，像顾惟章这般客观剖析、直击症结的臣子，实在难得。
“依你之见，想要扭转这般局面，该从何处着手？”帝王继续追问。
顾惟章早有思虑，从容答道：“臣以为，治政如同行医，先除淤堵，再调气血。当下首要之事，便是整肃基层官吏，严明履职规矩。账目要清晰，权责要分明，杜绝借机谋私、层层加码的乱象。”
“其次，政令推行不可急于求进，应当放宽尺度，允许各地根据风土民情灵活调整。先稳住民生，再稳步推进规制，如此方能让良策落到实处，惠及万民。”
条理分明，举措务实，每一条建议都源自他一路实地观察、亲身实践所得，并非纸上空谈。
殿内一片安静，无人出言打断。
帝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所言切中要害。朝堂之上争论许久，却少有人能像你一般，扎根地方、看透本质。朕知你清廉实干，处事公允，如今京中政务繁杂，正缺你这样通晓地方民情、擅长核查规制的人手。”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心中都明白，陛下这是要正式委任实差了。
不少官员暗自揣测，以顾惟章的功绩与圣眷，大概率会调入中枢各司，担任要职。
帝王稍作停顿，随即颁下旨意：“现擢升你为检校勾覆官，隶属三司衙署。专职核查天下州县钱粮账目、督查各地政令落地实情，有权巡查地方、核验账册，遇事可直接奏报御前。”
这一任命，出乎不少人的预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三司总管全国财赋、钱粮、仓储，勾覆官专司审计、核查、督查，手中权责不小。虽品阶未有大幅跃升，却手握巡查核验之权，能够直达天听，实权远胜于寻常闲散官职。
相当于让他把在江南查账、整肃吏治的本事，用在全国范围之内。专门督查钱粮与政令执行，恰好对症下药，正是当下朝堂急需的差事。
顾惟章当即跪地领旨：“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恪尽职守，秉公办事，严查虚实，不辱使命！”
“起来吧。”帝王摆了摆手，“你初入京城，三司事务繁多，多加勤勉。若遇到阻挠或是疑难之事，不必隐忍，据实上奏即可。”
“臣谨记教诲。”
奏对至此，已然落幕。内侍上前示意退朝，顾惟章再次行礼，缓缓退出文德殿。
走出大殿，阳光洒落在身上，暖意融融。他抬手望向天际，心中思绪清明。
三司勾覆官，手握核查督查之权，看似事务琐碎，却能触及天下州县的钱粮根本，也能第一时间掌握各地政令推行的真实情况。这一份差事，正是他想要的。不用深陷朝堂派系争斗，却能实实在在做事，纠正各地乱象。
可他也清楚，这份差事同样棘手。
核查钱粮账目，必然会触动无数地方官吏、世家大户的利益。此前在江南，仅仅一州之地，便引来接连算计与构陷。如今职权覆盖天下，面对的阻力、陷阱、暗算，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一旁等候的陈安见他走出殿门，连忙快步迎上，低声问道：“主事，情况如何？陛下可有委任差事？”
“任职三司勾覆官，专职核查天下钱粮、督查地方实情。”顾惟章轻声说道。
陈安先是一喜，随即又面露凝重：“这差事权责不小，可也容易得罪人。天下州县，多少人靠着账目浑水摸鱼，咱们这一上手，怕是又要迎来不少麻烦。”
“身在其位，必谋其政。”顾惟章淡然一笑，“既然领了差事，便只管秉公行事。身正心直，账目分明，旁人纵然有心算计，也无从下手。”
二人并肩而行，沿着宫道向外走去。
消息传播的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顾惟章任职三司勾覆官的消息，短短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朝堂。
各方势力反应各不相同。
力主推行新政的一众官员，喜忧参半。喜的是此人务实公正，督查地方能够纠正不少执行乱象；忧的是他立场中立，不会盲从附和，难以收为己用。
守旧一派的士族与官员，则多了几分忌惮。顾惟章最擅长清查账目、揪出舞弊，过往不少灰色收支、隐形收益，都靠着模糊账目遮掩。如今此人手握全国核查之权，无疑悬在众人头顶的一把利剑。
不少人暗中开始盘算，如何应对这位新晋的勾覆官。有人打算静观其变，有人想着暗中拉拢，更有甚者，已经悄悄联络地方心腹，提前修缮账目、掩盖痕迹，做好应对核查的准备。
走出皇城大门，回到官驿之中。顾惟章没有片刻歇息，当即开始整理思绪，规划后续差事。
“陈安，收拾妥当，明日一早，便前往三司衙门报到。”
“是！”
夜幕再次降临，汴京城依旧灯火璀璨。繁华之下，暗流汹涌从未停歇。
一夜休整，第二日清晨。
顾惟章换上官服，前往三司衙署履职。三司衙门坐落于皇城西侧，建筑恢弘，官吏往来不绝，掌管天下财赋，乃是朝堂之中举足轻重的机构。
踏入衙门的那一刻，周遭一道道目光瞬间汇聚而来，有好奇，有观望，有提防，也有隐晦的敌意。
新的岗位，新的挑战，正式开启。
顾惟章立身衙署大堂中央，目光沉稳，心神坚定。
从今日起，他将以三司勾覆官的身份，走遍天下州县，核验钱粮，纠察弊病。
挡路者，无论是地方官吏，还是世家势力，他都将一一踏平。
一场席卷全国的账目核查、吏治整顿，伴随着这位江南走来的孤臣，正式拉开大幕。而暗处，针对他的算计与陷阱，也早已悄然布下，只待时机发动。
前路漫漫，风波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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