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檐角,洒在三司衙门青灰色的地砖上。整座衙署人声往来,案牍堆积如山,各司官吏各司其职,一派忙碌景象。这里掌管全国钱粮收支、仓储调度、赋税核算,乃是大宋财赋命脉所在,规矩森严,层级分明。
顾惟章手持任职文书,径直走入大堂。值守的通判接过文书核验完毕,面上带着几分客气,引着他前往勾覆司办公院落。
勾覆司专管账册稽查、虚实核验、过失纠查,算是三司之中权责特殊的部门。院内分设数间房舍,数十名书吏伏案誊写、核对账目,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纸张的气息。
“顾大人,此处便是勾覆司衙房。司内大小事务,此前由几位老吏打理,往后便由您总领全盘。”通判说完,略一拱手便转身离去。
院落里的书吏们纷纷抬眼打量。
众人早听闻新来的主事是从江南破格提拔的年轻官员,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凭着查账断案一路高升,还深得陛下信任。可大半人心底依旧存着观望,甚至夹杂着几分轻视。
三司账目盘根错节,牵扯全国州县,远比江南一地繁杂百倍。不少老吏在衙内当差数十年,见惯了往来官员,只当这位新晋大人是靠着运气与圣眷上位,未必能摸得清其中门道。
其中几名资历最深的书吏,更是暗自打定主意,先冷眼旁观,若是对方行事外行,便阳奉阴违,处处推诿拖延,让其难以立足。
顾惟章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却并未动怒。他清楚,初来乍到,没有实绩打底,自然难以服众。唯有拿出真本事,立下规矩,才能稳住局面。
他走到正中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共事一场,往后各司其职,勤勉办事即可。勾覆司职责重在‘核查’二字,账册对错、钱粮虚实、往来纰漏,半点都马虎不得。”
“从今日起,所有待核账目按州县、按时序分类归档,每日限定办结份额,当日事务当日清。所有核验结果,必须署名留档,有据可查。若是出现敷衍了事、隐瞒疏漏、徇私舞弊者,一律按衙门规制论处。”
一番话条理清晰,直指本职,先把规矩摆在明面上。
在场书吏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继续做事,有人依旧神色散漫,显然没把这番叮嘱放在心上。
顾惟章也不多言,起身走向堆放账册的库房。库房之内,一排排木架整齐排列,卷宗账册堆积如山,自各州府转运而来的钱粮账目、收支清单,层层叠叠,数量惊人。
负责看管库房的老吏走上前,态度不冷不热:“大人,这是近三个月各地递来的账册,还未全数核验。州县繁多,条目琐碎,寻常查验都要耗费不少时日。”话语里隐隐透着为难,暗含试探。
“无妨,取近期淮南、中原两地的赋税账目过来。”顾惟章语气平静。
这两处正是他北上途中亲眼见到民生困顿、政令执行偏差最重的区域,也是他优先核查的目标。
老吏依言取出厚厚几叠账册,摞在案上,纸面泛黄,字迹密密麻麻,条目交错复杂。一旁几名闲坐的书吏也凑了过来,想看看这位新来的主事究竟有几分能耐。在他们看来,这般繁杂的账目,就算是老熟手,也要逐行翻看许久,才能找出端倪。
顾惟章落座案前,俯身翻阅账册。
他本是现代审计出身,练就了一眼辨错、梳理脉络的本事,再加上在江南日积月累的查账经验,面对大宋制式账目,早已得心应手。旁人需要逐字核对的条目,他只看收支逻辑、款项流向、数目配比,便能快速分辨异常。
指尖一页页翻过,速度不快,却每一页都看得极为仔细。起初围观的书吏还带着戏谑,可片刻之后,众人脸上的散漫渐渐收敛。
这位年轻大人翻看账册的章法,和寻常官吏截然不同。不纠结细枝末节,专抓大额款项、损耗核销、临时摊派等关键条目,目光精准,一眼便能锁定疑点。
不到半个时辰,顾惟章停下动作,指尖点在其中一页账目上,抬声开口:“这份淮南寿阳县账目,秋季赋税上缴数目与上报田亩收成对不上。账面记录粮米损耗两成,可损耗名目含糊,无具体用途、无经手人签字,不合规制。”
看管账册的老吏脸色微微一变,上前细看,果然发现了这处漏洞。他原本以为只是寻常模糊记录,算不上大问题,没想到被对方一眼揪出。
不等众人反应,顾惟章接连指出数处疑点:“此处商户课税账目重复列支,一笔款项两次登记;中原数县上报的青苗钱收支,放贷数额与回收本息比例失衡,中间差额去向不明。”
一连数处问题,条条有据,精准无误。
在场所有书吏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神色变得凝重恭敬。
这些账目积压多日,他们或是敷衍核对,或是刻意视而不见,心中清楚内里藏着不少猫腻,却一直无人深究。如今被新来的主事当众一一挑破,众人再也不敢心存侥幸。
方才态度散漫的几名书吏连忙敛神归位,拿起笔杆认真做事,整个院落的气氛瞬间肃然起来。
顾惟章环视一周,沉声道:“账目是钱粮根本,一丝一毫都容不得弄虚作假。我知晓诸位在衙内当差不易,但食君之禄,便要忠君之事。往后核验账目,务必秉公据实,发现疑点即刻登记上报,不许遮掩包庇。”
“方才查出的几处问题,即刻行文,传信淮南、中原两地州县,限期三日之内,补全损耗明细、核查款项流向,据实回禀三司。逾期未复,直接按失职论处。”
指令清晰,处置果决,没有半分拖沓。
众人齐声应诺:“我等遵令!”
第一日履职,顾惟章便以过硬的本事立下威信,整肃了勾覆司的风气。
忙碌一日,转眼暮色降临。衙署官吏陆续散值,院内渐渐安静下来。陈安一直候在外侧,见众人离去,才走进屋内。
“主事,今日一日,司里众人再不敢有半点懈怠。只是我听闻,淮南、中原两地不少官吏与京中部分世家素有往来,咱们刚一上手就核查他们的账目,怕是很快就会有人前来周旋说情。”
陈安忧心忡忡。查账便是查利益,动了别人的好处,麻烦必然接踵而至。
顾惟章合上最后一卷账册,抬手揉了揉眉心,淡淡说道:“意料之中。从接下这份差事开始,便注定要与各方利益打交道。说情、送礼、施压、刁难,种种手段,都会一一到来。”
“可账册摆在眼前,疑点确凿,法度在上,又岂能因人情就此作罢?”
他心中早有准备。江南一案,他已然见识过对手的手段。如今身处三司,面对的势力更为庞大,牵扯更广,可行事的底线绝不会动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依规办事,据实核查,便是最好的应对之法。”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仆役的通报声:“大人,门外有客拜访,自称是淮南转运司派来的属官,专程登门拜望。”
来得真快。
顾惟章嘴角掠过一丝冷意,果然,消息传得比预想中还要迅速。刚查出账目疑点,对方的人就已经找上门来。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青袍的中年官吏走入院内。此人面带和善笑意,手中提着礼盒,举止谦恭,一见面便连连拱手:“在下淮南转运司属官,奉命入京公干,听闻顾大人执掌勾覆司,特来拜会。一路劳顿,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说着便将礼盒往前递,意图拉拢示好。
陈安站在一旁,眼神警惕,并未伸手去接。
顾惟章端坐不动,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同僚之间,互通问候本是常情。不过衙署之内,规矩在先,礼物还请收回。”
来人脸上笑容一僵,顺势收回礼盒,也不尴尬,转而闲聊起来。东拉西扯几句之后,话锋自然而然绕到账目之上。
“近日听闻大人核查淮南账目,些许条目记录简略,也是底下书吏行事粗疏,并非有意为之。地方州县事务繁杂,偶尔出现疏漏在所难免,还望大人多多包涵,不必过于深究。”
话语委婉,意思却再明显不过:希望顾惟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账目里的问题。
顾惟章神色不变,语气不软不硬:“为官做事,疏漏可以改正,舞弊却不能纵容。账目条目简略,便限期补全;款项去向不明,便逐一查清。这不是针对哪一方,而是勾覆司的本职规矩。”
“还请回去转告淮南同僚,三日之内,务必按要求回文报备。若是逾期,或是刻意遮掩,届时按律处置,休怪我没有提前招呼。”
一番话堵死了对方的说情之路,立场坚定,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来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心知游说无用,也不再多言,客套两句后便告辞离去。
看着对方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陈安低声道:“此人说情不成,回去之后必然会暗中布置,要么加紧修补账目,要么另想别的法子阻挠核查。”
“无妨。”顾惟章起身走到院中小径,晚风拂动衣袍,“修补得了纸面账目,掩盖不了实际的钱粮出入与民间实情。他们越是慌乱,越能证明内里问题不小。”
“明日起,分派人手,一边等候各地回文,一边梳理历年旧账。从赋税、青苗钱、市易款项依次核查,循序渐进,逐层深挖。”
夜色渐深,整座三司衙署归于沉寂。可围绕着账目核查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淮南、中原等地的官吏收到消息,有人连夜篡改账册、补写单据,试图抹平漏洞;有人联络京中亲友,打算动用更深的人脉施压;还有人暗中散布流言,抹黑顾惟章行事严苛、刻意挑刺。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也纷纷收到风声,开始权衡利弊,盘算着如何应对这位手握稽查大权的年轻官员。
一日立威,一日遇说情。顾惟章深知,这仅仅是漫长博弈的开端。
他立于廊下,遥望远处巍峨的宫城轮廓,眼神澄澈而坚定。
手握稽查之权,便要守护天下钱粮清明,整肃各地歪风陋习。纵使前路遍布阻碍、算计丛生,他亦会一步一步,踏浪而行。
明日朝堂之上,又将有新的风波悄然酝酿。一场围绕钱粮账目的拉锯较量,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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