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辗转，汴京城的天色再度亮起。
昨夜登门说情的淮南属官返程之后，当地州县官吏人心惶惶。一部分人忙着涂改单据、补全名目，试图把账面上的漏洞一一遮掩；还有一部分人深知账目积弊太深，单纯修补难以蒙混过关，索性动用各方人脉，在京中暗中运作。
短短一夜光景，各式各样的流言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京城大小官署、街巷坊间悄然蔓延开来。
有人说新任勾覆官年轻气盛，依仗陛下恩宠，行事偏激苛刻，拿着陈年账目刻意挑错，故意刁难地方同僚；也有人传言，此人借着核查钱粮的职权四处找茬，实则是想借机索求好处，若是地方官吏不肯迎合，便会罗织罪名加以惩处。
流言越传越广，从三司衙门扩散到六部各司，甚至连部分宫中内侍、寻常百姓都有所耳闻。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听闻这些说法，看向顾惟章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异样。
清晨时分，顾惟章照常来到勾覆司履职。刚踏入院落，便察觉到院内气氛异样。往日里各司书吏虽恪守本分，却也偶有低语闲谈，今日众人个个埋头伏案，神色拘谨，彼此之间鲜有交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陈安紧随其后，压低声音提醒：“主事，外面流言满天飞，想来司里众人也都听到了。不少人私下议论，说您做事不近人情，刻意针对地方官吏。”
顾惟章神色平静，并未有半分恼怒。流言蜚语，向来是对手惯用的手段，昨日回绝说情、坚持彻查账目，对方走不通人情路子，便想用舆论施压，动摇他的立场。
“随他们去说。”他淡淡开口，“口舌之言，无根无据，终究动摇不了事实。我们只管做好分内之事，账目清白，行事坦荡，再多流言也无济于事。”
说罢，他径直走向案前，拿起昨日标记出疑点的账册，按原定计划分派任务。
“今日分为三组人手，一组跟进淮南、中原两地的回文，记录往来讯息；一组梳理去年全年的青苗钱收支总账，核对州县上报数额与京师调拨数额；最后一组整理各地仓储台账，盘点粮米布帛留存数目。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发现问题即刻汇总。”
指令下达，院内书吏虽心存顾虑，却也不敢怠慢，依令分头忙碌起来。
众人心里都清楚，这位主事能力出众、处事果决，绝非几句流言就能影响。可京中流言汹汹，若是真被贴上“苛刻刁难”的标签，往后行事难免处处受限。
临近巳时，一名身着官袍的中年官员缓步走入勾覆司院落。此人乃是三司内部一位资深郎官，在衙署任职多年，人脉深厚，平日里颇受下属敬重。
他走到顾惟章案前，左右看了一圈，待周围书吏走远，才压低声音说道：“顾大人，如今外面的风声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你初来乍到，根基尚浅，没必要为了几处账目，得罪大批地方官吏。”
“依我之见，那些账目疏漏，大多是底下书吏粗心所致，并非大奸大恶。不如就此放宽尺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能平息流言，二来也能广结人缘，对你日后在朝堂立足大有裨益。”
这番话语看似善意提点，实则是旁敲侧击地劝说他妥协退让。对方身为三司老人，早已和不少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自然不希望严苛的核查打破现有的平衡。
顾惟章放下手中毛笔，抬眸看向对方，语气不卑不亢：“多谢大人好意提点。只是勾覆司的职责，本就是核验虚实、纠查疏漏。账目有问题，便要查实整改，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今日我放宽尺度，放过一处疏漏，明日便会有更多人效仿，日积月累，天下钱粮账目必将混乱不堪，最终受损的是国库，受累的是万民。在下不敢因人情世故，荒废本职。”
一番话义正词严，直接回绝了对方的劝说。
三司郎官脸色微微一沉，见劝说无效，也不再多言，冷哼一声，转身拂袖离去。
对方离去后，院内气氛愈发凝重。连本衙的资深官员都出面施压，足以看出背后牵扯的势力有多庞大。
陈安眉头紧锁：“主事，连三司内部的官员都出面说和，可见对方已经联合了不少人脉。长此以往，流言加上各方施压，恐怕会传到陛下耳中，到时候难免会让人误会。”
“我明白你的顾虑。”顾惟章点头，“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流言止于实干，只要我们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查清账目背后的实情，所有不实传言都会不攻自破。”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当下最要紧的不是出面辩驳流言，而是加快核查进度，拿到完整证据链。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院外传来通报，称有数名来自御史台的官员到访。
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纠劾不法，听闻流言之后，本着核查舆情的初衷，前来了解实情。几名御史走入屋内，神色严肃，开门见山询问近日账目核查以及外界传言的相关事宜。
“顾大人，近日京中流言四起，都说你借着稽查账目之名，刻意为难地方官吏，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面对御史的问询，在场所有书吏都停下了手中活计，纷纷侧目。这无疑是又一次考验，若是应答稍有差池，便有可能被御史记录在案，酿成大祸。
顾惟章从容起身，将一叠整理好的账册疑点清单推到众人面前：“诸位御史大人明鉴。在下履职勾覆司，依规核查各地钱粮账目，一切有据可查。”
“淮南、中原等地账目中，存在损耗名目不明、款项重复登记、本息数额失衡等多处问题，清单之上一一标注。并非在下刻意挑错，而是账目本身确有违规之处。”
“至于外界传言我借机索贿、行事苛刻，更是无稽之谈。昨日淮南转运司属官登门，携礼前来游说，被我当场回绝，在场仆从皆可作证。在下自上任以来，一心梳理账目，从未有过半分越轨之举。”
他条理清晰，拿出物证与人证线索，坦然接受问询，没有丝毫慌乱。
几名御史逐一翻看清单，核对账册，发现每一处疑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逻辑严谨，并非凭空捏造。再结合此前听闻的种种传言，两相印证，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其中一位年长御史微微颔首，开口说道：“我等听闻流言，前来核实情况。如今证据确凿，可知传言多有夸大不实之处。顾大人秉公履职，坚守法度，值得称道。”
“后续我等也会留意坊间言论，区分虚实，不会任由不实谗言肆意传播。”
得到御史台官员的公正评判，相当于暂时稳住了局面。几名御史又叮嘱数句，随后起身离去。
送走御史，院内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书吏们看向顾惟章的眼神，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面对流言、施压、问询层层考验，这位年轻主事始终坚守底线，处事坦荡，着实令人信服。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三日限期。
淮南、中原两地的回文陆续送达三司。果不其然，两地官吏并未如实交代问题，只是简单修改了账目条目，用一些含糊的说辞搪塞遮掩，对于款项差额、不明损耗等核心问题，依旧避而不谈。
顾惟章翻看完全部回文，眼底掠过一抹冷意。对方心存侥幸，妄图蒙混过关，那就休怪他按律行事。
“传令下去，行文各州，点明账目中所有疑点，驳斥搪塞说辞。同时选派两名精干吏员，持三司文书，即刻前往淮南、中原实地核查，走访粮仓、市集、乡野，核对钱粮实物与民间实情。”
“务必查清楚每一笔不明款项的去向，查清层层盘剥的根源。”
一纸文书下达，两名差官即刻领命出发，赶赴地方实地核验。
消息传开，京中暗流再次涌动。地方官吏见蒙混不成，又听闻朝廷要派人实地查访，顿时慌了手脚。他们深知纸面账目可以篡改，可粮仓存粮、民间实情却无法作假。
于是，更多的人脉被调动起来，不少世家子弟、朝中官员接连上门拜访，或是软言劝说，或是暗中施压，试图阻拦实地核查。
短短几日，顾惟章的院落访客不断，却始终无人能动摇他的决定。
这一日傍晚，暮色四合，忙碌了整日的衙署渐渐安静下来。顾惟章站在廊下，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
陈安走到他身旁，感慨道：“这几日接连应对流言、说情、施压，一刻都不得安宁。那些人为了遮掩过错，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利益纠葛太深，自然会百般阻挠。”顾惟章缓缓开口，“可国库钱粮，是天下万民的血汗，容不得任何人私吞滥用。既然接下这份差事，便要一查到底。”
“实地核查的人手已经出发，用不了多久，就能带回真实情况。到那时，所有谎言、流言、遮掩，都会被彻底戳穿。”
他心中清楚，此番实地查访，必然会触动更多人的利益，后续的阻碍只会更加凶险。对方在京中根基深厚，绝不会坐视自己查到底。
夜色渐浓，汴京城看似平静，实则风雨欲来。
那些在幕后操纵一切的势力，见劝说、搪塞、流言全都收效甚微，已然开始谋划更为阴狠的手段。
一场暗中布下的陷阱，正在悄然成型，只待顾惟章踏入其中。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淮南地界，奉命前来核查的吏员，也已然踏入州县境内，刚一开始查访，便察觉到了无处不在的阻拦与监视。
前路危机四伏，明暗交锋愈演愈烈。
这一次，顾惟章要面对的，不再只是账目上的漏洞，而是盘踞地方、勾结朝堂的庞大利益网络。
新一轮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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