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地界，数座县城依旧严防死守。各县衙官吏每日派人定点盯守驿馆，紧盯京中核查使臣动向，只等着二人耗不住僵持，主动折返汴京，便可高枕无忧。
他们万万想不到，奉命南下的两名勾覆司吏员早已遵照顾惟章密令，褪去官差服饰，一人扮作游走四方的药材行商，一人伪装成游学赶考的寒门书生，各自带着一名心腹书役，分头隐入乡野村落之中。
官面上的关卡、里正阻拦、差役盯梢，全都针对公开身份的朝廷使臣，二人改换寻常装束之后，不再走官道驿站，专挑乡间小路绕行，沿途无人刻意盘查，轻易便绕开了州县布下的层层封锁。
扮作药材商人的吏员一路穿行村落，借口下乡收购草药，挨家挨户驻足闲谈。起初农户们心存忌惮，不敢轻易吐露心里话，只是客套几句便匆匆关门。此人也不急躁，不追问赋税公事，只聊年景收成、粮价高低，顺带拿出零碎铜钱，向农户收购少量山草药，待人谦和、出手大方，渐渐打消了乡民的戒备之心。
几日后，不少农户愿意主动搭话，言谈之间不由自主吐露出满腹委屈。
“客官看着是外乡人，不知道我们这儿的难处。官府下发青苗钱，说是帮我们渡过春荒，可根本不容我们要不要，按人头强行摊派借银。春里借了官钱，秋收之后连本带利交还，还要额外被胥吏索要跑腿耗银，一年辛劳打下的粮食，大半都填了官府的窟窿。”
“前些年收成尚可，勉强还能支撑，这两年层层加码，田地里产出的粮食刚够还债，一家老小连糊口的口粮都留不下。不少人家实在熬不下去，只能舍弃田宅，拖家带口外出逃荒。”
农户絮絮诉说苦楚，句句都是实情。随行书役躲在一旁僻静处，拿出纸笔悄悄记录口供，一字一句完整留存。
另一边，伪装成游学书生的吏员落脚村镇客栈，专找街边摆摊的小商户、市集小贩闲聊。本地商户常年被各种苛捐摊派压榨，生意日渐萧条，心中积攒了无数怨气。见对方只是一介穷书生，无权无势，不必心生提防，纷纷大倒苦水。
“县衙里的差人月月上门收税，名目越添越多，原定的商税定额之外，还要额外缴门面钱、行路钱，稍有迟疑便会被扣货封摊。我们小本生意本就微薄，几番盘剥下来，勉强糊口都难。”
“之前听闻汴京派人下来核查账目，我们本想着能有青天大人做主，谁知县衙早早打过招呼，谁敢胡乱告状，日后便加倍征敛赋税，我们实在不敢出头。”
这些口述实情，都是县衙永远不会登记在册的民间真相。两名使臣分头游走十余座村镇，每日暗中收录口供，还悄悄收集农户手中留存的借贷契约、完税小票、胥吏索要耗银的手写收条。这些纸质凭证散落在百姓手中，州县官吏就算有心销毁，也不可能尽数收缴干净。
短短五日光景，二人手中便积攒了厚厚一叠乡民口述笔录、数十份原始凭证，人证物证齐备，再也不需要强行闯入官仓对账，已然牢牢攥住了淮南州县违规摊派、层层盘剥的确凿证据。
只是行踪终究难以长久隐藏。二人连日深入各村走访，频繁接触农户商户，还是被县里四处巡查的眼线察觉到异样。
有里正察觉陌生外乡人四处打听赋税旧事，连忙赶回县城禀报知县。一众州县官吏闻讯大惊，方才醒悟过来，只顾着封锁驿馆，反倒忽略了乡间暗访这条渠道，已然迟了一步。
寿阳知县当即调集数十名衙役，分多路下乡搜捕，下令务必拦下两名暗访使臣，夺回所有口供凭证。
“绝不能让他们带着证据离开淮南！一旦这些民状送入汴京，我们所有人的乌纱帽乃至身家性命全都保不住！”
大批差役涌入各村镇逐户排查，挨家搜捕陌生人。乡间小路瞬间风声鹤唳，不少曾经吐露实情的农户惶恐不安，生怕遭到官府报复。
两名使臣察觉风声收紧，知道不宜继续停留。二人不敢原路折返，汇合之后舍弃车马，带着所有笔录、凭证走偏僻山道赶路，昼夜兼程，只求尽快离开淮南地界，赶回汴京复命。
沿途差役紧追不舍，数次险些被截住，多亏沿途不少心存感念的乡民暗中指路、藏匿接应，才一次次躲过搜捕。一路颠沛奔波，历尽艰险，终于顺利走出淮南边境，踏入相邻州府地界，彻底摆脱追兵。
稍稍安顿之后，二人不敢耽搁，即刻整理全部人证笔录、纸质凭据，分门别类装订成册，派出加急信使先行送回三司，二人紧随其后返程。
汴京三司勾覆司内，顾惟章正静候南下消息。
这一日，加急信使率先抵达，一叠厚厚的乡民诉状、完税凭据、借贷契约尽数送到案前。
顾惟章逐份翻阅，每一页笔录都清清楚楚记录着各地强行摊派青苗钱、额外加收耗银、随意增设商税名目等乱象，纸质凭据上还有经手胥吏的亲笔签字，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陈安站在一侧翻看完毕，难掩振奋：“主事，这下万事俱备！他们死死锁住官仓、封堵县衙，却拦不住万千百姓诉苦。这些民间凭证，远比账面账目更有说服力！”
顾惟章指尖轻轻摩挲着农户亲手按了手印的诉状，神色平静却目光锐利：“这些官吏自以为封锁官署便能一手遮天，却忘了民心不可堵、民怨不可压。纸面假账可以涂改，百姓手里实实在在的凭据，永远无法抹除。”
“不过淮南一众官吏绝不会就此束手就擒，得知证据被带出地界，他们必然会立刻动用京中人脉四处活动，想方设法歪曲实情、颠倒黑白。接下来朝堂之上，免不了又要一番唇枪舌剑。”
话音未落，门外差役来报，两名南下核查使臣已然回京，正在衙门外等候传见。
顾惟章即刻传令接入院内。二人一路风尘仆仆，衣衫磨损、面带倦容，却眼神明亮，躬身行礼复命：“卑职不负所托，避开地方阻拦，暗中访遍乡野，集齐全部实证，完好带回。淮南各县违规施政、盘剥百姓之事，件件属实！”
顾惟章起身安抚二人一路艰险劳苦，当即吩咐下去，将所有口供、凭据、沿途遭遇阻拦的记录汇总成册，整理成完整卷宗。
卷宗整理妥当，顾惟章并未立刻入宫上奏。他深知对方人脉盘根错节，必然抢先一步四处游说，先行铺垫说辞。
“陈安，即刻备文，把全套卷宗副本送至御史台存档备案，正本妥善封存。同时行文淮南转运司，告知对方实地取证完毕，限五日内递交认罪禀文，主动交代过错、补缴截留赋税。”
“若是逾期拒不认罪，便直接携全套实证入朝奏报，交由朝堂公断。”
一道最后通牒随同文书一同发往淮南。
消息再度传回淮南一众官吏耳中，所有人彻底慌了手脚。
原本寄望于封锁阻拦便能蒙混过关，如今民间诉状、亲笔凭据尽数落入核查使臣手中，所有遮掩尽数落空。主动认罪，免不了丢官受罚；执意硬扛，待到对方拿着全套证据入朝，罪责只会更重。
一众州县官吏慌乱之间，再度联名写信送往汴京，再度动用朝中靠山出面斡旋求情。一场新的朝堂拉扯，已然蓄势待发。
顾惟章端坐勾覆司案前，看着眼前厚厚一摞铁证，心中了然。
软性阻拦、封锁围堵已然尽数失效，对方接下来必然会在朝堂之上全力反扑。
但手握万民诉状、白纸黑字凭据在手，任凭对方人脉再多、说辞再巧，也休想扭转既定事实。
新一轮交锋，已然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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