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惟章一纸公函送出，两名勾覆司干练吏员持三司印信，带着随行书役启程赶赴淮南地界实地核验。二人手握完整疑点账册、三司巡查文书，本以为凭着中枢政令，地方州县理应配合盘查粮仓、调取底档，取证过程会顺畅不少。
可他们刚踏入淮南境内首座寿阳县地界，便撞上了第一道无形关卡。
抵达县衙递上文书，知县倒是亲自出面接待，礼数周全、笑脸相迎，嘴上满口遵从三司调度，转身却百般推诿。
“二位上差远道而来，一路风尘辛苦，本县早已备好馆驿酒菜，先歇息两日休整一番。州县库房钥匙由仓吏专人看管，此人恰巧下乡催缴赋税不在城中，短时间难以赶回，粮仓暂且不便开启盘验。”
带队吏员眉头微皱，直言此行要务紧急，不能耽搁时日，执意要即刻前往官仓对账。知县脸上笑意淡去，借口州县规制、仓储流程繁复，接连搬出一堆地方旧例搪塞，就是不肯松口开仓。
几番交涉无果，两名京里来的核查官员渐渐察觉不对劲。寿阳县上下官吏步调一致，说辞一模一样，摆明了是提前串通好了，存心拖延阻拦。
二人不肯就此妥协，打算绕过县衙，直接去往城外官仓自行查验。哪知刚走出县衙大门，街头街巷忽然多出十余名身着差役服饰的人，看似巡逻执勤，实则不远不近一路尾随盯梢，二人去往何处，这些人便跟到何处，处处掣肘。
想要去找乡间农户问询实情，但凡靠近村落村口，便有里正早早守在路口，假意迎客，实则拦着乡民不许随意答话；想要去往市集寻访商户核对课税缴纳凭据，商行掌柜要么闭门不见，要么一口咬定账目早已上交县衙，自己手里不留存底，半句实情都不肯吐露。
处处设防、层层封锁，整个寿阳县如同密不透风的铁桶，外来核查之人寸步难行。
带队吏员心头一沉，知晓对方早有准备，仅凭两人之力，根本没法突破层层阻拦取证。二人商议一番，决定不再死磕寿阳，转而前往相邻州县碰碰运气，没想到周边数县情形如出一辙。
各县知县或是托词仓吏外出、或是借口粮米盘点未完、或是声称库房锁钥寄存别处，总有各式各样的说辞拖延开仓；乡绅、里正、商户尽数被提前打过招呼，无人敢出面作证。哪怕偶尔有胆子大的农户想要悄悄递上诉状，半路就会被本地胥吏截下，根本没法靠近核查使臣半步。
更有甚者，个别偏远县城暗中耍起阴招，夜间派人偷偷摸去使臣落脚的驿馆外，剪断窗棂、抛掷石块惊扰一行人，假意匪患滋扰，实则逼迫他们尽快离开此地。
随行书役又气又急：“大人，这群地方官吏明目张胆抗拒三司核查，公然违抗中枢政令！咱们手握印信文书，他们竟敢这般肆意阻拦，难道就没人能管束得了他们？”
带队吏员面色凝重，摇头轻叹：“他们笃定远在汴京的顾大人鞭长莫及，我们人手单薄，孤身在外无兵无卒，拿他们没有切实办法。这些州县官员背后连着京中人脉，底气十足，才敢公然阳奉阴违。”
一行人接连奔波数日，走遍淮南三县，连粮仓大门都没能踏进去半步，别说核对实存粮米、调取民间完税凭证，连有效人证都没能寻到一个。手里仅有当初三司标注的纸面疑点，拿不出实地实证，根本没法回汴京复命。
万般无奈之下，二人只能连夜修书一封，把南下遭遇层层阻拦、各县联手设卡阻挠核查的完整经过详细写明，连同沿途记录的种种细节，加急送回汴京三司勾覆司，等候顾惟章定夺。
汴京城内，勾覆司衙房之内，顾惟章正伏案梳理各路递来的常规账册。陈安拿着刚送到的加急密信快步走入屋内，神色凝重：“主事，淮南传回急信，两名核查使臣处处受阻，各县官吏统一口径百般推诿，封锁粮仓、看管乡民，多方设卡阻拦实地查账，连日来寸步难行。”
顾惟章接过书信仔细阅看，信中将淮南各地层层设防、软硬兼施阻挠核查的始末写得清清楚楚，字里行间满是无奈。
他看完信件，神色没有丝毫意外，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早在预料之中。这群人知晓纸面账目可以修改，唯独粮仓实物、百姓手里的完税凭据没法全盘篡改，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拦实地核验。只是没想到他们勾结得如此紧密，整条线路同步设防，滴水不漏。”
陈安眉头紧锁：“如今使臣被困地方，取不到实证，咱们手里仅有账面疑点，若是没法做实证据，反倒会被地方官员反咬一口，上奏弹劾咱们无故刁难地方州县。要不要即刻上奏陛下，请禁军随行护送使臣二次南下？”
“不必贸然调动兵卒。”顾惟章缓缓摇头，“动辄调兵核查州县钱粮，动静太大，容易被朝中对手抓住话柄，扣上小题大做、惊扰地方的罪名，反倒落人口实。”
对方明面上恪守礼数、不曾公然抗旨，只是用拖延、封锁、推诿这类软性手段阻拦，没有撕破脸面公然抗命，动用武力名不正言不顺。
可就此作罢，淮南贪腐之事便会彻底不了了之，往后各路州县都会有样学样，日后三司再想外派核查，处处都会效仿这套阻拦手段，全国钱粮稽查体系便会彻底形同虚设。
顾惟章沉吟片刻，心中已然定下全新对策。
“硬闯行不通，那就改换路子。他们封得住县衙、封得住官仓、封得住村镇路口，却封不住所有民间渠道，堵不住天下万民的口舌。”
他提笔写下两道指令，条理清晰安排下去。
“第一，即刻行文淮南相邻两路转运司，出示三司公函，请他们各自抽调两名中立可靠的巡检官，异地协同介入核查，避开本地官吏包庇圈层。异地官员无利益牵绊，不会同流合污。”
“第二，传信南下两名使臣，不必执着强行闯入县衙官仓，拆分人手，乔装成行商、游学书生，分散潜入各个村落、市集，不走官面渠道，私下暗访乡民、商户，悄悄收录口供、收集民间留存的完税收据、借粮凭据。”
“纸面账目能篡改，百姓手里实实在在的缴税单据、被摊派逼迫写下的欠条，没法一并销毁。只要拿到民间一手凭证，即便进不去官仓，照样能锁定确凿罪证。”
陈安眼前一亮，瞬间领会用意：“主事这一招迂回之计绝妙！对方严防官面渠道，咱们就转入民间暗访，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除此之外，再加一道后手。”顾惟章目光深远，继续补充，“同步把淮南各县阻挠核查、拒不配合中枢公务的详情整理成文，抄送御史台备案。留好文书往来全部存档，若是地方依旧持续阻拦，便可直接交由御史台介入纠劾，名正言顺追责问责。”
多条后手同步铺开，软硬两手兼备，既绕开了地方布下的层层关卡，又牢牢握住法理主动权，不给对方继续周旋抵赖的空间。
指令加盖勾覆司印信，快马加急送出汴京，一日之内便能送抵淮南使臣手中。
远在淮南的两名核查使臣收到回函，原本满心焦灼，看完指令之后豁然开朗，当即依计行事。不再执着正面硬闯州县衙门，当即拆分人手改换装束，分头潜入乡野市集暗访取证。
淮南一众州县官吏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就能稳稳捂住账目黑幕，高枕无忧。他们紧盯驿馆里使臣的动静，全然没料到对方已经改换策略，悄然隐入市井村落之间。
暗处的取证行动悄然开启，原本密不透风的封锁圈，已然悄然裂开一道缺口。
消息也顺着人脉流转，传回了淮南一众幕后主事耳中。一众州县官员刚刚松下来的心，再度骤然悬起，慌忙再度紧急商议对策，想要再度封堵民间渠道。
可百姓积攒多年的怨气早已积压许久，不少农户、商户早就不堪层层盘剥，只是畏惧官府权势不敢发声。如今有京中官员暗中寻访，不少人已然动了悄悄递交凭据、控诉乱象的心思。
一场明面封锁、暗地取证的拉锯较量，在淮南大地悄然铺开。而这场较量的胜负，终将传回汴京朝堂，牵动各方势力的神经。
顾惟章立于三司廊下，望着南方天际，神色沉静笃定。
“他们能困住一时，困不住一世。纸终究包不住火，层层贪腐积弊，早晚都会彻底暴露在日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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