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万民助工，西乡水渠工地彻底盘活。
堆积如山的青石、原木、石灰整齐码放在河道两侧，数千乡民自发分工，挖土开渠、平整地基、堆砌堤岸，人声鼎沸、热火朝天。短短一日功夫，十余里主干渠基线尽数划定，河道雏形初具，进度远超所有人预期。
城中张怀安府邸，气氛却阴沉得如同黑夜。
厅堂烛火摇曳，光影晦暗，一众乡绅大族垂首肃立，无人敢发一言。张怀安端坐主位，脸色铁青，指尖死死扣着檀木扶手，指节泛白，眼底戾气几乎压抑不住。
他深耕青阳数十年，把控商贸、垄断资源、勾结官吏，向来只有他拿捏别人的份，从未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寒门小吏逼到如此地步。
白日封市锁料、卡点阻运的层层死局，竟被一纸安民告示、万千民心硬生生撕碎，这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颜面尽失，更是根基动摇的预警。
“民心可用？”张怀安低声冷笑，语气阴毒刺骨，“一介无根浮萍，靠着几句空头恩惠收拢乡民，便敢与我士族豪强为敌？简直可笑！”
一旁负责石料窑场的赵老爷满脸焦躁，上前拱手急道：“张公，如今大势不妙！乡民尽数倒向顾惟章，工地日夜开工，照此速度，不出半月水渠便可全线成型。一旦惠民之功落地，此人声望彻底扎根青阳，再想动他，便是难如登天！”
另一名贵族紧随附和：“是啊！今日全城百姓称颂其德，反观我等，反倒落得阻挠民生、祸乱乡梓的骂名。再无对策，日后咱们在青阳彻底寸步难行！”
众人七嘴八舌，皆是满心惶恐。
他们靠盘剥百姓、截留公银牟利，最怕的就是这种扎根民心、实干惠民的官员。官心可买、官场可通，唯独万民之心，无利可诱、无势可压。
张怀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火，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决绝。
“白日光明正大，民势汹汹，咱们无从下手。可夜幕之下，黑暗可掩一切踪迹。”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寒意：“传令下去，今夜子时，抽调府中精锐护院、心腹打手，分批潜入西乡工地。不必大规模损毁建材，只需深挖已成型渠基、破坏关键河道拐点、纵火焚烧堆放的石灰草料。”
“水渠施工最怕地基被毁、拐点错位，一旦渠基塌陷、河道偏移，白日所有施工尽数作废。工期延误、钱粮损耗、民心动摇，顾惟章的利民大功，即刻变成劳民伤财的烂尾工程！”
一众乡绅瞬间眼前一亮，连连称妙。
白日硬拼必输，暗夜偷袭无解！
只要毁掉渠基、拖垮工程，乡民连日劳作付诸东流，怨气滋生，民心自然溃散。届时再暗中散播流言，污蔑顾惟章急功近利、好大喜功、耗尽公帑无果，不用他们出手，官府自会追责，这新晋主事的前程，彻底断绝！
“事成之后，每人赏银十贯，所有出手之人尽数藏匿乡野村落，查无可查、追无可追！”
张怀安沉声下令，数十名精壮打手悄然领命，暗藏利刃锄铲，趁着暮色沉沉，分批绕路出城，潜伏向西乡工地四周山林，只待子时夜色最深，伺机而动。
众人自以为算计周密、天衣无缝，却不知，顾惟章早有预判。
白日万民助工、工程大胜之时，顾惟章便笃定，豪强颜面尽失、利益受损，绝不会甘心落败。明棋已破，阴棋必出，暗夜毁工，是对方唯一的翻盘手段。
夕阳落幕、暮色四合，西乡工地并未随着日落沉寂。
顾惟章早早排布严密值守之策，将县衙可靠差役、各村正直青壮整合重组，分为三队轮班值守。
第一队，外围巡哨，散入工地四周山林要道，十里范围层层布防，严查陌生行人、潜伏黑影，杜绝外人悄悄潜入。
第二队，内部守场，驻守建材堆放区、渠基核心工段，紧盯物料、严防纵火破坏。
第三队，机动驰援，随时游走全场，哪里异动、即刻合围，昼夜无休、无缝衔接。
陈安手持值守名册，连夜排布岗哨，神色凝重：“主事，夜色已深，山林隐蔽，对方必然趁黑动手，咱们人手分散，要不要再抽调部分乡勇集结待命？”
顾惟章立于渠基高地，晚风拂动衣衫，目光沉静望向漆黑山林：“不必。人手太过集中，反倒视野狭窄、顾此失彼。分散布防、定点卡位，方能不漏一处死角。”
“张怀安自以为暗夜可掩踪迹、暗处可施阴招，殊不知，人心即天网，暗处作恶，必露马脚。今夜，不仅要守住工地，更要抓现行、拿活口、锁铁证！”
他要的从来不止是守住水渠，更是彻底扳倒豪强的实证！
此前所有贪腐账目、百姓口述，终究是间接证据，可若是抓得住豪强深夜聚众毁工、对抗官府惠民政令的现行，便是铁案如山、无可辩驳！
夜色渐深，月隐星藏，四野漆黑寂静，唯有工地零星火把摇曳闪烁。
夜半子时，万籁俱寂。
山林深处，数十道黑影弯腰潜行，屏住呼吸，借着草木掩护，悄然摸向河道核心渠基工段。
这群打手皆是张府常年豢养的亡命之徒，行事凶悍、手脚麻利，抵达工地外围，见值守兵丁分散、夜色暗沉，自以为时机已到。
领头黑影低喝一声，众人瞬间散开。
一部分人手持铁铲锄头，直奔新挖渠基，俯身疯狂刨挖夯实的堤岸地基，泥土飞溅、渠基快速塌陷；另一部分人手持火折子，悄然靠近草料石灰堆放区，准备纵火焚料。
短短片刻，刚成型的百米渠基，便被挖得残破坑洼、凹凸错乱。
就在毁工最烈、火势将起的刹那！
“动手！合围！”
高台之上，顾惟章冷声传令。
刹那间，四周埋伏的值守差役、青壮乡勇齐齐点燃火把，数十道火光瞬间照亮整片工地，将潜伏作恶的黑影尽数笼罩其中。
原本寂静的四野，瞬间爆发出震天呐喊！
密密麻麻的守场人手从四面八方合围，封堵所有退路，将数十名打手死死困在渠基之间。
突如其来的合围，让一众亡命打手瞬间亡魂皆冒。
他们本以为深夜无人察觉、作恶无痕，万万没想到，官府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糟了！有埋伏！”
“快走！来不及了！”
黑影们惊慌失措，有人弃铲逃窜，有人负隅顽抗、挥刀拒捕，夜色之中瞬间乱作一团。
可四周退路尽数被封，数百乡民、差役层层合围，人数碾压、气势滔天。区区数十名打手，如同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一番短暂缠斗，负隅顽抗者被当场制服，试图逃窜者尽数被截，无一漏网。
所有深夜毁工之人，全部被生擒活捉，无一逃脱！
火光通明之下，满地皆是作案铁证：毁渠铁铲、引火草料、纵火火种，件件俱全。
陈安快步上前，看着满地俘虏与残破渠基，满脸振奋：“主事！全部抓获，无一逃窜！这下张怀安纵有百口，也难辞其咎！”
顾惟章缓步走入场中，目光扫过一众瑟瑟发抖、满脸惊惧的打手，又看向被损毁的渠基，眼底没有波澜，唯有笃定。
“连夜审讯、逐个录供、签字画押、按指为证。”
“彻查每人身份、隶属府邸、受何人指使、得何人赏银、为何深夜毁工，一一详实记录，不得遗漏半句实情。”
夜色审讯，通宵达旦。
严刑威慑、实情拷问之下，一众亡命之徒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尽数坦白。
供词清清楚楚、字字确凿：此次深夜毁渠、阻挠公务，全由张怀安牵头谋划、出钱指使，一众乡绅附和参与，许诺事成之后重赏银两、庇护罪责。
一夜之间，人证、物证、供词、作案工具、幕后指使链条完整，铁证闭环！
天色微亮，晨曦破晓。
一夜风波落幕，水渠虽有小段渠基被毁，却无伤大局，乡民齐心协力，短短时辰便将破损地段重新修整夯实。
而张怀安、一众阻工乡绅，彻底被自己的阴狠手段送上绝路。
陈安捧着厚厚一叠供词卷宗、人物证册，语气振奋难掩：“主事！铁证如山，再加上此前青苗贪腐近千贯的账据，张怀安勾结胥吏、截留官银、垄断民生、聚众抗公、损毁公务工程，桩桩件件，皆是重罪！”
顾惟章接过卷宗，指尖抚过沉甸甸的铁证，目光望向晨曦初露的县城方向。
隐忍多日、层层博弈、明暗交锋，从被封锁建材、卡点阻运，到深夜毁渠、铤而走险，豪强步步紧逼、自作死路。
至此，青阳盘踞数十年的豪强毒瘤，罪证确凿、再无翻身可能。
“备文。”
顾惟章沉声开口，字字铿锵。
“汇总全部贪腐账册、万民诉状、深夜毁工供词、人证物证，整理成完整卷宗。即刻呈报周主簿，上报州府提刑司！”
“从今日起，青阳豪强之乱，该彻底落幕了！”
晨曦穿透云层，洒满西乡千里良田，也照亮了寒门小吏彻底清算本土巨蠹的坦途。
明暗博弈终落幕，法网恢恢，豪强末日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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