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旭日东升，西乡水渠工地再度恢复人声鼎沸的盛况。
乡民依旧热火朝天地开挖河道、夯实堤基，无人因昨夜歹徒破坏而心生退意。相反，得知是城中豪强蓄意阻挠利民工程、不惜深夜作恶，数万乡民心中愤慨更甚，干活愈发卖力。
百姓淳朴，谁真心为民、谁刻意害民，他们看得最清楚。
顾惟章坐镇工地高岗，一边安排民夫修补昨夜受损的小段渠基，一边让陈安带着连夜录好的全部供词、物证卷宗，火速返回县衙报备。
厚厚的卷宗堆叠成册，分为三重铁证。
第一重，账册铁证。两年青苗官银两千七百贯出库明细、各村农户实际领用底册、豪强截留近千贯银钱的差额对账清单，笔笔有据、账账可查。
第二重，民冤铁证。西乡二十余户失田流民诉状、上百户农户青苗被摊派盘剥的签字供状，字字泣血、句句属实。
第三重，现行铁证。昨夜深夜毁渠三十余名打手的亲笔供词、作案工具、人犯活体，尽数指证张怀安牵头主谋、众乡绅协同作恶、蓄意破坏官家惠民工程。
桩桩重罪，层层闭环，再无任何开脱余地。
县衙主簿公房，周承业手持厚厚卷宗，逐页翻阅，脸色从最初的平静，转为凝重，最后彻底铁青。
他执掌青阳政务十余年，并非不知张怀安跋扈、乡绅抱团牟利，只是过往历任官吏皆不愿激化官绅矛盾，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姑息纵容。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群本土豪强早已嚣张跋扈到如此地步。
截留官银、盘剥万民、兼并民田、垄断商贸、私蓄打手、深夜抗公、损毁公务！
桩桩件件，早已逾越乡绅本分，形同地方巨恶！
“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
周承业重重拍在桌案之上，怒声震彻公房，多年隐忍彻底爆发。
青苗法弊病归制度弊病，可私人截留公银、鱼肉百姓、聚众抗官，已是触碰到大宋律法底线，罪无可赦！
“惟章手握铁证、民心在身、现行定罪，此案无需姑息、无需缓冲、无需顾及乡绅脸面！”
周承业当即拍板，落笔签发捕票，调动县衙全部衙差、巡检弓兵，全城锁拿涉案人员。
辰时三刻，县衙数十名官差全副武装，兵分多路。
一路直奔张怀安府邸，封锁大门、查封家产、锁拿主犯；
一路分头抓捕昨夜参与密谋的数家大族家主；
一路奔赴各窑场、木行，封存所有垄断物料、冻结非法牟利账目。
官兵出动，全城震动！
青阳县街坊街巷，百姓纷纷驻足观望，人人奔走相告，哗然之声传遍全城。
谁也没有想到，盘踞青阳数十年、人脉通天、无人敢惹的头号乡绅张怀安，竟真的被一个新晋寒门小吏连根拔起！
张府之内，此刻已是乱作一团。
清晨时分，张怀安还端坐厅堂，悠然喝茶等候消息。在他看来，昨夜毁渠纵然不成，最多折损几名外围打手，无人能够溯源查到他的头上。
打手皆是外围亡命，无籍无档、查无根基，就算被抓，也只会一口咬定个人所为，绝不敢攀咬主家。
他笃定自己稳坐钓鱼台，最多赔些银两摆平小事，根本撼动不了根基。
可直到密集的马蹄声、甲叶碰撞声由远及近，府门被官兵一脚踹开，冰冷的刀刃对准府中护院家丁，张怀安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
“张怀安！勾结劣吏、截留官银、盘剥乡民、聚众抗公、损毁官工！铁证如山，即刻归案！”
带队差役高声宣读罪状，手持捕票上前锁人。
张怀安脸色煞白，猛地起身厉声呵斥：“放肆！区区县衙小吏，也敢拿我？我与州府诸位大人素有交情，你们谁敢动我，日后必遭清算！”
他试图依仗人脉威势逼退官差，可此刻铁案在手、罪责昭彰，官差早已无所畏惧。
“有罪无罪，自有律法公断！休得顽抗！”
两名衙差上前，直接锁上枷锁。
昔日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青阳首富、一方乡绅，当众披枷带锁，狼狈不堪。
与此同时，其余几家参与阻工、分贪青苗银的大族家主，尽数被逐一抓获，无一漏网。
短短一个时辰，青阳本土盘踞多年的豪强利益集团，尽数土崩瓦解！
县衙大牢，张怀安独坐囚室，枷锁缠身，满脸不甘与癫狂。
他始终想不通，自己纵横青阳数十年，打点上下、人脉密布、钱财无数，为何会栽在一个无依无靠、寒门出身、初入官场的小小吏员手中。
“顾惟章……我不甘心！”
他咬牙低吼，眼底满是怨毒。
他暗中托人传话，试图动用多年积攒的人脉，向州府官员递信求情、打点脱罪，妄图以财赎罪、以势压人、大事化小。
可他不知道，顾惟章早已算到此招。
在抓捕行动开始的同时，顾惟章早已将全套卷宗、人证物证、案情始末，快马加急传报江南转运司、提刑司。
先报上官、先定基调、先锁死案件性质！
只要上级衙门提前备案定性，地方任何人求情、打点、翻案，皆是徒劳！
午后时分，顾惟章自西乡返回县衙。
烈日当空，他一身青布官袍，身姿挺拔，走入县衙大堂。
周承业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前来，长叹一声：“惟章，此案办结，你彻底肃清青阳数十年豪强积弊，万民感念、官声卓著。只是张怀安深耕多年，州府人脉极广，恐有后续波澜。”
顾惟章淡然一笑，胸有成竹：“大人放心，铁案已立、证据闭环、上级备案。此案为民除害、为国清库、顺应民心，谁敢徇私包庇，便是与万民为敌、与国法为敌。”
“当今熙宁变法，圣上求治、朝廷肃贪，谁敢顶风作案、包庇豪强，便是自毁前程！”
一番话，掷地有声。
周承业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赏。
眼前这少年，不止精于账目、善于实干，更深谙官场规则、洞悉朝堂大势，心性沉稳、谋事深远，绝非普通底层小吏可比。
当日午后，县衙即刻开庭审案。
人犯齐全、物证如山、供词确凿、万民围观。
大堂之外挤满县城百姓、西乡乡民，人人自发前来旁听，亲眼见证恶霸豪强伏法认罪。
公堂之上，无需严刑逼供，层层证据摆在眼前，一众乡绅打手心理彻底崩溃，尽数认罪伏法。
当堂定罪，公示罪状：
张怀安，主谋贪腐、截留青苗官银、垄断民生商贸、私蓄打手、聚众阻挠公务、损毁惠民工程，数罪并罚，抄没全部家产田宅，流放三千里！
其余涉案乡绅，按罪责轻重，或抄家罚银、或革去乡绅身份、或服刑流放。
所有非法侵占民田、截留官银、盘剥所得，尽数追缴入库、归还乡民。
宣判落下，万民沸腾！
大堂之外，百姓欢呼雷动，声响响彻整座青阳城。
数年欺压、数年苛政、数年盘剥，今日一朝清零！
西乡百姓更是热泪盈眶，跪地叩谢官府、感念顾惟章为民除害、护佑乡梓！
此案落幕，青阳风气焕然一新。
积压数年的青苗弊政毒瘤彻底根除，盘踞一方的豪强势力彻底倾覆，县衙威信空前高涨，民心彻底凝聚。
西乡水渠工程再无半点阻碍，官府民心合一，施工速度暴涨，全线稳步推进。
短短数日，青阳大变模样。
街巷安宁、吏治清明、百姓归心、田野复苏。
周承业看着焕然一新的县域气象，看着眼前少年步步惊雷、稳扎稳打的政绩，心中已然明白：小小青阳，已然留不住这尊潜龙。
顾惟章此番一举破数十年积弊、除一方巨蠹、安数万民生，功绩耀眼、政绩过硬，早已远超普通县级吏员的格局。
周承业连夜提笔，撰写治绩考评、案情呈报，将顾惟章肃清吏治、根除豪强、兴修水利、安定民生的卓越功绩，详实上报州府转运司、提刑司。
文书送出之日，便是顾惟章扶摇起势之时。
只是顾惟章心中依旧清醒。
青阳翻案、根除豪强，仅仅是他仕途起步的第一站。
县域小恶虽除，天下大弊未改。
新法变质、朝堂党争、冗官冗费、土地兼并、辽夏环伺、国库虚空……
偌大北宋，积弊深重、危机四伏。
他立于县衙露台，远眺漫天晚霞，眼底眸光深邃、志向高远。
始于微末，不止微末。
小小县衙的博弈落幕，属于他的大宋官场征途，才刚刚正式启程。
而远在州府的朝堂视线，已然被青阳这场惊天吏治震动，悄然聚焦到了这位寒门小吏的身上。
更大的舞台、更险的博弈、更高的权途，正在前方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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