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尘死死的盯着那电脑屏幕的右下角。
02:59。
破私服还没加载完。进度条卡在73%，死了一样。他敲两下回车，没反应。又敲两下。还是没反应。
屏幕黑了。
不是关机那种黑。墨汁从屏幕四角往里灌，把整个桌面淹掉。
撕扯感跟着来。
张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骨头一根一根往外抽，肉一层一层剥开，整个人塞进绞肉机里绞一遍，又拼回去。每个关节、每根血管、每块骨头都在疼，疼得他想死。死不了。意识清醒得吓人。
啪。
脸朝下摔在泥地上。
满嘴土味儿。干透裂成粉末的沙土灌进嗓子眼，呛得他咳了十秒。嘴唇磕破了，血腥味混着泥土味在舌尖上散开。
张尘撑起上半身，吐了两口唾沫。
唾沫是黑的。
他趴在一片荒原上。
头顶没有星星。根本没有天空的厚度。一块黑布蒙在头顶两米高的地方，伸手就能捅穿。脚下没路，全是沙砾和碎石，膝盖硌得生疼。
远处有光。
一团绿光在浓雾里若隐若现，跟鬼火似的。看不太清，能分辨出建筑的轮廓。矮房子、木头栅栏、一座歪歪斜斜的瞭望塔。是个村子。
张尘还没站起来，眼前弹出一个面板。
半透明的，蓝色的，悬在他鼻尖前十公分。上面只有一行字。
【灵魂绑定完成。欢迎来到命运之书，第998位命运之子。】
张尘瞳孔缩了一下。
手指抠进泥里。呼吸在喉咙口卡了三秒。
他伸手去抓面板。
手指穿过去了。面板还是悬在那里，冷冰冰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第998位。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三个圈。997个人来过这里。他们人呢？
腐臭味先到。
死老鼠在墙角烂了三天的味道，从北边顺着风灌过来。然后是脚步声。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拖在地上摩擦的响动。
张尘仰起脸。
七八个人形生物从雾里冒出来。
两米高。皮肤像融化的蜡烛，灰白色的肉从骨头上往下淌，滴在地上又缩回去。眼眶里没有眼珠，两点红光，豆大的红光，在浓雾里一闪一闪。嘴裂开了，从嘴角裂到耳根，一排排尖牙往外翻着，像被掰断的锯齿。
最前面那只离他不到十五米。
张尘站起来。腿肚子发软，他还是站起来了。
周围的地形有点眼熟。左边那条碎石路，右边那排矮房子。不对。房子不对劲。
街边的建筑上爬满黑色的东西，像血管，又像树根，从地基一直爬到房顶，还在跳。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墙皮就脱落一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砖缝里渗着黏糊糊的液体，黑色的，往下淌，滴在地上冒出白烟。
这地方和他家楼下那条街一模一样。
但他家楼下的墙上没长血管。
怪物扑过来。
第一只。张尘侧身躲开。爪子擦着他耳朵过去，带起一股腥风。他听见爪子划破空气的声音，像指甲在黑板上刮了一下。
脑子里弹出一个新界面。
不是蓝色的。红的。血红的边框，在他视野正中央闪烁。
【检测到恶意目标。是否删除？消耗寿命：1年。】
是/否。
两个选项。字体黑的，背景灰的，和普通游戏里的确认框没区别。但“消耗寿命”那四个字是红色的，刺眼的红。
怪物转过身又扑过来。嘴张开了，腐烂的肉味扑面而来，他看见怪物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灰白色的，一节一节，像蛆。
张尘选了是。
怪物消失了。
不是化成光，不是碎成碎片，不是被打死倒地。
是凭空没了。
一秒前还在张牙舞爪，一秒后就没了。渣都不剩。它刚才踩过的沙地上还留着爪印，爪印还在，怪物不在了。
张尘没来得及想这是怎么回事。
左手小臂上突然发烫。有人拿烟头在皮肤上摁了一下。他撸起袖子。
一圈数字纹身浮现在手腕上方三指宽的地方。
【剩余寿命：99年。】
数字是红色的，字体和确认框里的“消耗寿命”一模一样。纹身边缘发着光，像刚烧完的烙铁埋进肉里。他伸手摸了摸。纹身是平的，没有任何凸起，指尖划过时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
然后他摸到后脑勺有什么不对劲。
张尘把手伸到脑后，手指勾住一缕头发拉到眼前。
白的。
从发根到发梢，白得彻底，像漂白水泡过的。他盯着那缕白发看了五秒，把它塞进兜里。
剩下的怪物还在往前涌。七八只，最前面三只已经加速。腐臭味浓。
张尘转身就跑。
碎石子在脚下哗啦哗啦响，每踩一步脚底板都硌得生疼。他穿的还是拖鞋。在家打游戏谁会穿鞋？右脚那只跑了十几步就甩飞了，光秃秃的脚底板踩在一块尖石头上，疼得他倒吸凉气。他没停。
绿光在雾里越来越近。
村庄的轮廓越来越清楚。木栅栏歪歪扭扭围了一圈，顶端的木桩削得尖尖的。瞭望塔上有火把，松脂烧的，噼啪炸响，火星子往下掉。塔下站着一个NPC。灰布袍子，满脸皱纹，弓着腰，手里拄着一根木杖。
张尘冲进村口的时候撞上了他。
肩膀碰肩膀。张尘一百七十斤的体格冲过来，普通人早撞翻了。老头纹丝不动。张尘撞上去像撞在一堵墙根上，肩膀上反弹回来的力道把他自己弹开半步。
老头抬起头。
眼神直勾勾盯着张尘。活人的眼神。眼皮松弛往下耷拉着，眼球上布满血丝，瞳孔是灰色的，在盯着他看。
老头张嘴。
嗓音像生锈的铁门被硬推开，刺啦刺啦响。
“又来了一个。第几个了？”
张尘还没开口，裤兜里震了一下。
一下。短促的那种。
手机。
张尘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电量100%，信号格全满。他记得很清楚，关电脑之前手机正在充电，电量是43%。现在满格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通知。
发送者署名只有一个字：尘。
拇指三次都没按对指纹识别区。
屏幕亮了又灭，亮了又灭。张尘用袖子擦掉拇指上的泥土和汗，再按。解锁了。
他盯着那个署名。
目光钉在那个字上，抠都抠不下来。手指攥着手机，攥得手机壳子咯吱响。
他哥的名字。
他哥的号码。
他哥五年前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妈为这事儿哭了三年，眼睛都哭坏了。他爸不提，从那以后白头发一年比一年多。他报了警，登了寻人启事，在这个城市每个网吧门口贴过传单。
没用。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蒸发了。
张尘点开短信。
一行字。
“不要相信新手引导。我在遗忘之墓给你留了东西。”
张尘扬起头。
灰袍NPC站在十步开外，正盯着他。
不是盯着他的脸。
盯着他手里的手机。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又松开。灰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瞳孔深处亮起一点针尖大小的蓝光，一闪一闪，和荒原上那个村庄的绿光一个频率。
老头开口了。
动静还是生锈铁门的动静，这一回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是张尘？”
张尘没回答。手攥着手机，屏幕还没灭。
老头往前走了两步。木杖点在泥地上，声音闷闷的，像敲在棺材板上。
“你哥让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张尘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哥？”
他往前走了一步。右脚踩在沙地上，光着的脚板被石子硌得生疼，他感觉不到。
“你不是死了五年了吗？”
老头没说话。
只是打量着他。
瞳孔里那点蓝光灭了。
老头的嘴角慢慢往上翘。不是笑。嘴唇在抽搐，脸上那些肌肉突然忘了该怎么配合，各自为政地抽动。左边嘴角先翘起来，右边慢了半拍，整张脸看起来像被揉皱又抹平的纸。
张尘的手机又震了。
低头看。
还是那个署名。还是那个号码。
第二条短信。
“问他。问他我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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