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转身往村里走。
张尘跟上去。右脚踩在沙地上，光脚板被石子硌得生疼。他没管。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哥让一个NPC等我。
村子不大。碎石路两边是矮房子，木头门，茅草顶。火把插在墙上，松脂烧得噼啪响。空气里有股霉味儿，混着干草和铁锈的气味。老头走在前面，灰布袍子拖在地上，脚步不紧不慢。
张尘盯着他的后背。
脚跟先落地。膝盖微弯。手臂自然摆动。每一步都一样，分毫不差。游戏NPC不该有这种细节。那种走路方式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老头把他领到村中心的广场。
然后停了。
眼睛里的神采一点一点消失。像水从破了洞的碗里漏出去。瞳孔放大，焦距散开，盯着前面那堵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了。
张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你认识我哥？”
老头张嘴。声音变了。刚才在村口还是生锈铁门的动静，现在成了标准的新手引导语音，每个字都带着一样重音，每一句都像被按了重播键。
“欢迎来到新手村。这里是你踏上命运之路的第一站。请找到村长接取新手任务。”
张尘退了两步。
不对劲。
他转身就跑。是测试。广场周围有二十多个“玩家”。有人类、有兽人、有精灵，都穿着新手装备，顶着正常ID。铁匠铺门口站着一个叫“铁血战士”的兽人，正在砍木桩。旁边的杂货铺里，一个叫“暗夜精灵”的女精灵正在跟NPC老板讨价还价。再远一点，一个ID叫“剑仙”的人类站在公告栏前面，盯着上面的任务通告一动不动。
张尘走到铁匠铺门口。
“你好。”
铁血战士停下斧头。转过身。动作流畅。脸对着张尘的脸。
“你好。请问你需要什么帮助？”
“你在这儿多久了？”
“我刚刚来到这里。需要先完成新手任务。”
“你是玩家吗？”
“我是玩家。我正在做新手任务。”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铁血战士。”
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声调是平的。脸是僵的。
张尘退开两步。
铁血战士转回去继续砍木桩。
张尘站那儿看了五分钟。每一斧头的角度一样。每一次举斧的高度一样。砍完之后，走三步到木桩的另一面，再砍。砍满五下，停下来，转身，走回起点，重新来。
张尘蹲在墙角继续看。
第二十分钟，还是这套动作。第三挺钟，连砍的姿势都没换过。
张尘站起来，走到木桩旁边。
铁血战士举斧的时候，张尘把木桩搬走了。
兽人的斧头停在半空。
停了三四秒。然后还是往下砍。砍在空气上。继续砍。砍了二十多下。木桩的位置明明在他脚边，他看一眼，不看一眼。又砍了十几下，终于停下。
他转身走回初始位置。
重新开始动作循环。
砍空气。
张尘把木桩扔回原位。木头砸在地上，弹了两下。铁血战士继续砍空气，没停。
张尘绕着广场跑了一圈。
杂货铺里的女精灵还在跟NPC老板讨价还价。对话循环了六遍。“老板这药水能不能便宜点？”“客人这可是上好的货色。”“那算了我再看看。”“客人好走。”女精灵走出杂货铺。过了半分钟，又走进去。“老板这药水能不能便宜点？”问的还是一样的话。NPC老板的回答也一样。他们俩就这么重复着这套对话，一遍，又一遍。
公告栏前的剑仙还在盯着任务通告。张尘走过去看了一眼。通告是空白的。剑仙盯着空白看了至少四很钟，眼珠子都没转过。
广场东边。三个玩家围在一起，站成一个三角形。中间空着一块地。他们就这么站着。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像三尊雕像。
张尘走到村口。
那个灰袍老头还站在瞭望塔底下。嘴里一遍一遍念着那三句新手引导台词。
张尘站在他面前，掏出手机。
屏幕上还是那条短信。
“问他。问他我是怎么死的。”
张尘抬起头，盯着老头。
“我哥怎么死的？”
老头的嘴继续动着。“欢迎来到新手村。”
“我问你，我哥怎么死的？”
“这里是你踏上命运之路的第一站。”
“你刚才在村口说什么？”
“请找到村长接取新手任务。”
三句台词。翻来覆去就这三句。
张尘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往村子里走。脚步踩在碎石子上哗啦哗啦响。村子里的火把还在烧，火星子掉在地上，很快就灭了。整个村子只有他一个人走在路上。二十多个“玩家”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各自的动作循环。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
他走到广场中央。蹲下来。左手摸了摸右脚脚底板。被石子硌出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全是NPC。
整个服务器只有他一个活人。
这个念头刚成型，脚底下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北边祭坛。
一声闷响从地底下传上来。闷。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祭坛上的石板开始往外翻，泥土从缝隙里挤出来。
然后它出来了。
一只两层楼高的东西从地底钻出来。浑身上下缝满了各种生物的肢体。三条胳膊，其中一条是人手，另外两条分别是狼爪和熊掌。四条腿，左前腿是马腿，右前腿是蛇尾。身上缝着鳞片、皮毛、还有不晓得什么生物的甲壳。三颗头颅分别朝向三个方向。左边是人头，中间是虎头，右边是鹰头。每个人头上都缝着不同颜色的眼珠，在火光下闪着不一样的光。
人头的嘴里插着一根铁管，虎头的下巴上钉着铁钉，鹰头的眼眶里塞着两颗红色的石头。
它胸口正中央嵌着一块石头。蓝色的。拳头大。在跳动的火光下闪着光。石头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
张尘转身就跑。
不是逃跑。
他冲进铁匠铺。火炉边上堆着一排武器。他抓起一把铁剑，试了试重量。够重。转身又抓了一把别在腰上。跑出铁匠铺的时候顺手抄起门口的木盾，套在左手上。
缝合怪在广场中央转圈。
它踩死了那个叫剑仙的人类。剑仙被踩扁在地上，变成一堆像素块，然后消失了。那几个围成三角形站着的玩家也被撞飞了两个。
张尘冲过去的时候，命运改写界面弹出来了。
【检测到恶意目标。是否删除？消耗寿命：3年。】
他看了一眼缝合怪。那块技能石在人头那一侧，嵌在锁骨的位置。怪物浑身上下都是缝上去的肢体，只有那块石头是完整的。
【只删除右臂？】
界面闪了一下。
【消耗寿命：1年。】
成交。
左手小臂上的纹身发烫。
缝合怪的三条胳膊中，那条人手忽地消失了。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连带着肩膀上的缝线一起断了。黑色的血从断口里喷出来，浇在石板地上开始冒烟。
缝合怪嚎叫了一声。不是人声。是三种嗓子一起发出的动静。人声的尖叫、虎吼、鹰啸，三种嗓音搅在一起，从三张嘴里同时喷出来。
张尘没停。
他又跑了三步。
界面又弹出来。
【是否删除目标左腿？消耗寿命：1年。】
成交。
小臂上又烫了一下。
缝合怪的左前腿，那条马腿，凭空消失。怪物栽下来，三颗头颅砸在地上，碎石子飞起来弹在张尘脸上。他抬起左手挡住眼睛，虎牙的位置离他脖子只有一拳距离。那张虎嘴张着，满口铁钉，铁钉缝进牙龈里，钉头上还沾着干涸的血。
张尘踩着它的脖子跳上去。
脚底板踩在虎头的下巴上。那些铁钉硌得他脚掌生疼。他用左手撑住缝合怪的人头那半边脸，右手举起铁剑，照着胸口的石头位置扎进去。
剑尖碰到了石头。
没扎动。
他把剑扔了。右手直接伸进伤口里，手指绕过跳动的肌肉和缝线，握住那块石头。使劲往外扯。缝线绷紧了，一根一根崩断。石头被拉出来的时候，连接石头的那些血管也跟着被扯断了，蓝色的液体喷在他脸上。
张尘攥着石头从怪物身上跳下来。
他站在尸体上。
浑身上下是血和蓝色的粘液。右手攥着石头，左手握拳撑着膝盖。缝合怪的缝线还在抽动，残存的肢体还在乱颤。
头顶弹出一个升级提示。
等级3。
等级4。
等级5。
【获得技能：概率操控。】
张尘还没来得及看技能描述。
脚下又震了一下。
和刚才不一样。这次是裂开。
地面在裂开。裂缝从祭坛位置往外蔓延，像活的东西在石板底下钻行。一条裂缝延伸到铁匠铺门口，另一条延伸到广场中央，又一条从他脚下穿过。
张尘从尸体上跳下来。
裂缝在扩大。不是简单的裂开。缝隙里透出来的是画面。他家楼下的便利店。对面的公交站台。街角那个包子铺，他哥以前总带他去吃的那家，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还在风里晃。
现实世界的画面，被塞进了游戏的地图裂缝里。像两张不同的画被揉在一起，揉皱的地方互相渗透。
他立在裂缝边上往下看。
便利店的门开着。门口的冰柜倒在地上，里面的饮料瓶滚了一地。公交站台的站牌上还贴着他记忆里的那张广告。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热气和雨水混在一起。
裂缝里有风。吹上来带着雨水的味道。和他家楼下下过雨之后的味道一模一样。
然后倒计时出现了。
不是界面弹窗。
是天空在裂开。
头顶那块黑色的天幕裂出一道口子。裂缝里透出来的是血红色的数字，一行行浮现在云层里。数字在燃烧，云在燃烧，连空气都在燃烧。
【世界融合倒计时：7天】
7。
6天23小时59分。
6天23小时58分。
数字跳了一下。一秒一秒往下走。
张尘仰头看着那个数字。
看了十秒。
然后手机震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还是那个署名，还是那个号码。
第二条短信。
四个字。
“来遗忘之墓。”
张尘攥着手机，指节绷紧。
他低下头。
左手手背在发烫。不是年龄纹身的位置。那是手腕上方的红色数字。这次是手背，手背正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皮肤底下有光在动，弯弯曲曲的，一笔一划地浮现。
一个符号。
黑色。边缘锋利。六个笔画交叉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字，又不像字。符号发着微弱的光，一闪一闪，和心跳一个频率。
张尘盯着那个符号。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他转身。
那个灰袍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不是刚才那种空洞的眼神。那双灰色瞳孔里重新有了神采，盯着他的手背。
老头抬起木杖，指着那个符号。
“你哥身上也有这个。”
张尘的手握紧。
“一模一样的位置。”
老头的嘴唇动了两下。灰色的瞳孔里，那点针尖大的蓝光又亮了。一闪一闪，和荒原上那个村庄的绿光一个频率。
“他第一次进村的时候，手背上也浮现了这个。一模一样。”
老头说完。
眼神里那点蓝光灭了。
整个人又变成了一具空壳。木杖垂下来，眼睛盯着地上，嘴里又开始念那三句台词。
张尘站在广场上。右手攥着技能石，左手手背上的符号还在发烫。头顶血红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走。脚边是那条裂缝，裂缝里是他家楼下的包子铺，蒸笼冒着热气，和雨水混在一起。
村子中心的公告栏上贴满了纸条。
风一吹，纸条哗啦哗啦响。
最新一条贴在最上面。纸条边缘已经发黄，墨水褪色褪了一半。时间戳是五年前的今天。
最后一行署名是他哥的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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