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看。”
林薇声音低下去。
袖子盖住手腕。
绷带裹紧，黑色夹克袖口拉到腕骨下面两指。
她蹲在地上收拾背包，手指扣住带子，骨节上没茧。
张尘移开视线。
六个小时后，他们站在遗忘之墓入口前。
整座墓穴嵌在山体里。
山是灰黑色的，石头表面有层油亮的光。
入口是张开的巨大石门，两扇门板各高二十米往上，门面刻满字。
天还灰着。
雾在石门周围打旋，不往里走。
赵宇仰着头，嘴张着。
李浩不嚼了。
孙建国往后退两步，又停住。
周婷攥着短剑，剑尖抵在地上，手背骨节凸出来。
张尘盯着门楣。
那些字不是汉字，不是英文，不是他认识的语言。
刻痕很深，边缘整齐，每一笔都像用硬东西划出来的。
字与字之间没间距，连成一片。
他看懂了。
一个字一个字，在脑子里排成句子。
“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的。”
第一行。
“神族考试场。第一试炼。”
第二行。
张尘胸口紧了一下。
肋骨后面，心脏上方，有东西在发烫。
拉力。
两块磁铁隔着皮肉骨头在找对方。
碎片的气息。
他探出手按在胸口上。
手指隔T恤按下去，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跳。
三下。停。又三下。
在墓穴深处。
“你们看这个。”赵宇指着石门右边。
那里有一排小字。
刻的比门楣上的浅，笔画歪歪扭扭，是后添上去的。
是汉字。
“别去第三层。”
张尘认出了这笔迹。
和村口路标上的一样。
林薇站起来。
她背上背包，右手调整腰间匕首的位置。
动作很自然，和收拾背包时一样。
“我探路。”
她走过张尘身边。
夹克拉链没拉到头，锁骨上露出一道刚结痂的伤口。
包扎的绷带从领口探出来，颜色发暗。
张尘没拦。
石门后面是条通道。
宽度能并排走四个人，高度约三米。
墙壁是石头的，表面不规整，有棱有角。
地面往下倾斜，越往里越暗。
林薇走进去。
步子不快，前脚掌先着地，后脚跟才跟上。
背包搭在右肩上，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张着。
她消失在暗处的速度比预计的快。
五秒。
石门后面的通道吞掉了她的脚步声。
张尘还站在原地。
按在胸口的手没放下来。
那股拉力还在，方向不变，在墓穴深处，下方。
林薇从甬道里退出来。
不是走。
是退。
脚后跟先踩上石门外的地面，身体往后倾，被东西逼回来的。
步伐和进去时一样。
张尘放下按在胸口的手。
退出来的不是进去时的林薇。
进去时她二十三岁。
退出来的这张脸，不超过十八岁。
下颌线变圆了，颧骨没原先凸，嘴唇薄了一层。
脸上还有婴儿肥，皮肤绷紧，没皱纹。
整个人缩小了一圈。
黑色夹克穿在身上松垮垮的，肩线塌下来，袖子盖过手指尖。
裤子拖在地上，裤脚踩在脚后跟底下。
手上没茧。
只有目光没变。
那双眼睛还是二十三岁的。
瞳孔大小一样，眨眼频率一样，看人时的角度一样。
嵌在十八岁的脸上，嵌的深。
赵宇倒吸口凉气。
李浩嘴里半个字没嚼完，口水从嘴角淌出来。
孙建国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周婷短剑掉在地上。
林薇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皮肤白了，骨节小了一圈，手指短了半个指节。
她把手翻过来，看手心，翻回去，看手背。
嘴角动了一下。
“时间陷阱。”
嗓音变了。
声带没完全发育，说话时尾音往上飘。
“我踩到一层。年龄倒退五年。”
她把夹克袖子往上拽。
布料在手臂上缠两圈，才露出几根手指。
“再往里走三十米——”
“退到不存在。”
张尘接上这句话。
林薇看着他。
十八岁的脸，二十三岁的眼睛。
张尘打开命运改写界面。
灰蒙蒙的界面弹出来，叠在视界上。
石门、山坡、雾、队友，都罩上层灰。
一行从没见过的提示浮在视界中央：
“检测到规则级陷阱：遗忘之墓·时间回溯陷阱。类型：规则。可修改性：是。修改方式：删除。消耗寿命：2年。是否继续？”
不是删怪。
删规则。
张尘点了是。
左手小臂上的纹身烫了一下。
两秒。
热量从皮肤往下钻，钻进骨头，又从骨头里往四周扩散。
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删怪物，烫完就结束。
这回热量蔓过肩膀，爬过脖子，钻进后脑勺。
后脑勺又冒出缕白发。
他不用摸。
孙建国看着他头发倒吸的那口凉气。
纹身上的数字跳动。
“当前剩余寿命：92.5年。”
甬道里的暗处忽地安静了。
石门上那些刻痕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雾在石门前打个转，散了。
林薇的年龄在一分钟后回到二十三。
骨架先变大。
下颌线拉回原先的形状，颧骨凸出来，嘴唇厚回去。
皮肤上的光洁没了，眼角浮起一点细纹。
手上茧子重新长出来。
她拉紧夹克。
手指绕上拉链头，往上拽。
退到队伍末尾。
一句话没说。
赵宇愣了好一会儿，嘴张了又合上。
李浩从地上捡起掉落的草秆，拿在手里，不往嘴里放。
孙建国那件外卖员的黄马甲歪到一边，他伸手拉正。
周婷的短剑还在地上。
张尘弯腰，捡起来，递回去。
周婷接过，嘴唇动了动。
“走。”
他往甬道里走。
墙里有脚步声传出来。
闷的，从石壁另一侧传过来，踩在地上的节奏和真人一样，脚后跟先落，再是前脚掌，再是脚尖离地。
墙是活的。
整面墙都是镜面。
石头的材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完整的、从地面接到天花板的一层镜面。
镜面没有玻璃的反光感，更像一层静止的水膜，表面在微弱的灰光下偶尔荡一下。
六个人的倒影站在里面。
第一眼看过去是正常的倒影。
赵宇推推眼镜，镜子里的人也推推眼镜。
李浩嚼草秆，镜子里的人也嚼。
孙建国拉着黄马甲的拉链。
林薇的倒影没有拉夹克。
镜面里的林薇站在队伍末尾，姿势一样，重心压在左腿上，右手搭在腰间匕首上。
左手垂在身侧，袖子好好的裹着手腕。
夹克拉链没拉到头。
她在盯着镜面外的林薇。
嘴角往上翘。
嘴张开的弧度不大，牙齿只露出来一条缝。
然后她开口。
嗓音从镜面里渗出来，闷的，湿的。
声线很年轻，不超过十二三岁。
“你刚才那一招。”
镜面外的林薇手指停住了。
两根手指捏着夹克拉链头，拉链卡在胸口。
“不是技能吧？”
同一句话。
从石像鬼战斗中退下来的那句。
镜面里的林薇歪了下头。
脖子扭过一个活人不可能扭到的角度，耳垂差点碰上肩膀。
嘴张的更大，牙齿露出来，牙龈发白。
她把嘴闭上了。
喉咙动了一下，咽下什么东西。
嘴唇再张开时，吐出来的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声线更深，更沉，是个年轻男人的嗓音，带点沙哑，尾音往上扬。
“小尘。”
张尘的手指握住了短刀刀柄。
“五年前她出卖我的那天。”
十八岁少女的倒影在笑。
“穿的也是这件黑色夹克。”
镜面外。
林薇的手松开了夹克拉链。
手垂下去，右手摸上手链。
手指绕上链子，指甲扣进刻痕里，指节的骨头发白。
张尘看着她。
镜面里的倒影还在笑。
“你信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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