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里的倒影歪着头。
张尘没答。
他松开刀柄，手指一根一根张开，垂在身侧。右手空着，左手还攥着手机。屏幕暗的。那条短信他看过太多遍，现在不用再看了。
镜面里的林薇往前迈了一步。
倒影走出镜面的方式不像活人。脚尖先探出来，镜面荡了一下，水面被石子砸开那种荡法。然后是整条腿，胯骨，上身，最后是头。她从镜子里走出来，脸上还挂着那个笑。
十八岁的脸，二十三岁的目光。
她站在镜面外，离真的林薇三步远。
“你还没回答我。”倒影说。
真的林薇没动。右手摸在手链上，指甲扣进刻痕里。指节凸出来，隔着皮肤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五年前。”倒影转过身，背对着林薇，面朝张尘，“异常事务管理局基地。”
林薇的手停了。
“北区C-7仓库。”
张尘看见林薇的嘴唇动了。她咬住下唇内侧，牙齿陷进去，嘴唇发白。
“你给了一个坐标。”
“闭嘴。”
林薇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
倒影没停。
“那个坐标的主人叫张——”
刀光。
林薇拔刀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匕首从腰间皮套里抽出来，手臂拉直，刀尖对着倒影的后颈扎下去。
倒影闪开了。
闪开的方式和人一样。侧身，左脚往左挪半步，上身倾斜。刀尖擦着她耳朵划过去，削断几根头发。
匕首扎进镜墙。
镜面碎了。从刀尖扎进去的那个点开始，裂纹往外爬，爬到半面墙。碎镜片里映出林薇的脸，被裂纹切成十几块，扭曲的，她自己不敢看的脸。
匕首断成两截。刀尖卡在镜墙里，刀柄还握在她手里。
倒影退到三步外，歪着头看她。
“那个坐标。”倒影继续说，“换了你手上那条链子。”
张尘看向林薇的手腕。
右手攥着断刀柄，左手垂在身侧。银链子缠在腕骨上，链子外侧刻着三个字母。之前他一直以为是装饰品。链子不新了，银色发暗，刻痕边缘磨得圆润，戴了很久才会磨成这样。
林薇松开断刀柄。
刀柄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周婷脚边。周婷没捡。她往后退了半步，短剑提在手里，剑尖对着林薇。
赵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合不上。李浩嘴里的草秆掉了，他没捡。
孙建国拉着黄马甲的拉链，手僵在半空。
倒影又往前走了一步。
“五年前你出卖了他。”倒影的声音还是林薇的，“用他的坐标换了一条手链。链子上刻的是谁的名字？”
林薇没说话。
她盯着倒影，嘴唇还咬在下唇内侧。牙齿松开的时候，下唇上留了一道白印。
“是你自己的名字？”倒影歪着头，“还是那个被你出卖的人的？”
“够了。”
林薇的声音变了个调。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以后硬挤出来的那种声音。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左手还攥着链子。
倒影笑了。
笑完，它的脸变了。
不是模糊，不是渐变。是从林薇的脸变成了另一张脸。下颌线拉宽，颧骨推高，眉毛变粗，眼睛拉长。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像有人拿橡皮泥在脸上重新捏了一遍。
张尘认出了那张脸。
七八岁时蹲在他身边往膝盖上贴创可贴的脸。十一岁时掰开半块糖递过来的脸。十五岁时坐在电脑前教他打第一局排位的脸。
哥。
倒影歪着头。脖子扭过的角度和死去的哥哥一模一样。向左偏十五度，下巴不抬，眼神不眨。
林薇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她第一次退。
“小尘。”倒影开口。
声线变了。更深，更沉，尾音往上扬。张尘听过太多遍这个响动，从十一岁听到十九岁，直到五年前那天为止。
“你不该来。”
倒影的脸又变了。
这回变得更快。三张脸在三秒内轮换：林薇的脸，哥哥的脸，林薇的脸。
然后镜面炸开。
整面镜墙从内部裂开，碎片往外迸。每一片都映着倒影的脸。张尘抬起左臂挡住脸，碎片扎进小臂，划开袖子，血从布料的裂口里渗出来。
镜片掉在地上，碎了更多次。
声音停了。
大厅里只剩下呼吸声。
张尘放下手臂。倒影消失了，镜墙恢复了石头的质地。灰黑色的岩石表面粗糙不平，没有镜面，没有倒影，没有字迹。
林薇蹲在地上。
断成两截的匕首还在脚边。她没捡。右手攥着手链，攥得太紧，链子嵌进掌心，银链从指缝间漏出来一截。
她在发抖。
从肩膀开始，顺着脊背往下，一直抖到膝盖。牙齿咬住了嘴唇，这回是真咬，血珠渗出来沾在下巴上。
没人说话。
赵宇推了推眼镜，往后退了一步。孙建国终于把拉链拉上去了，拉到最上面，手还在抖。李浩弯下腰捡起那根草秆，拿到嘴边又放下去。周婷的短剑没放下，剑尖还对着林薇的方向，但她手在抖。
张尘站在镜墙前。
小臂上的血滴在地上。他没看伤口。他在看蹲在地上的林薇。
链子上的三个字母从她指缝里露出一半。
L.W。
天元一年三月十三，深夜。
遗忘之墓第一层，镜面大厅。
大厅北面有三条岔路。左手那条墙壁泛着暗红光，右手那条像镜子一样反光，中间那条是灰色的，和进来时那条一样。
林薇站起来。
她松开了手链。站起来以后，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血。动作不快，袖子抹过去，血迹蹭花了，留了一道淡红的印子。
“右边。”
她说完就往右边那条走。步子还是那样，前脚掌先着地，后脚跟才跟上。断掉的匕首刀柄留在地上，没捡。
赵宇看看张尘，又看看林薇的背影。
“走。”
张尘跟上去。
他踩过满地的碎镜片，鞋底板硌得咔咔响。右脚没有拖鞋，光脚踩在石头上。小臂上的血已经不流了，袖子的破口边缘结了一层暗红。
通道里很静。
墙壁不再是灰雾，也是普通的石头。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火焰不动，直直地往上烧。空气里有股铁锈味，和陈旧的血腥味混在一起。
林薇走在最前面。夹克拉链没拉到头，绷带从领口探出来一截，颜色发暗。她没回头。
身后入口的石墙在黑暗中无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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