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张尘转过身。
碎镜片还在脚边，几块映着火苗。刀尖抵着的那块已经裂成三瓣，他的脸被切成了三截。
林薇站在大厅中央。夹克右袖子破了个口子，翻着边，她没整理。右手攥着手链，链子上的字母压在掌心里，只露出指甲盖那么长一截银光。
“不是我说的。”
嗓子发干。
张尘没动弹。
“镜像消散之前。”他看着林薇，“最后说了什么。”
林薇松开手链。银链子从指缝里垂下来，L.W.两个字母反着火光。
“它说遗忘之墓底层代码里有三个BUG命令。”林薇抬起下巴，“其中一个写在第三面镜子的右下角。只要念出来，所有镜像都会说真话。”
张尘看了她两眼。
转身走向第三面镜子。
赵宇推了推眼镜，视线在张尘和林薇身上来回跳，嘴巴张了张没出动静。李浩把草秆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没嚼。孙建国拽着黄马甲的拉链，拽到一半卡住了。周婷的短剑提在手里，剑尖垂着，离林薇脚踝差个三四十公分。
张尘蹲下。
第三面镜子右下角有道刻痕。不深，刀尖划的，边缘已经磨平了。手写的。
手写的字他认得。
七岁那年摔破了膝盖，蹲在旁边往伤口上贴创可贴的那双手。十一岁掰开半块糖往他嘴里塞的那双手。十五岁在电脑前教他打第一局排位的那双手。
哥。
字很小，歪了那么一点。最后一笔往下拖长了一截，和五年前村口路标上那行字一样的拖尾。
张尘念出那行命令。
是他自己的动静。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五面镜子亮了。
不是火光反射的亮。是镜子自己在发光，光从里面往外透。越透越白，把大厅照得跟白天一样。
赵宇往后退了一步。李浩嘴里的草秆掉了。孙建国的拉链唰地拉到顶。
周婷把短剑提起来。
林薇没动。
每个人面前浮起一块半透明屏幕，悬在空气里。边框是灰的。赵宇面前那块上是他自己，在一间宿舍，书桌上摞着考研资料。李浩的画面里他在嚼东西，蹲在食堂角落。孙建国的画面里他在送外卖，电动车停在单元楼下。周婷的画面里她坐在柜台后面，指尖在点钞机上滑过。
林薇面前那块最大。
一间仓库。
灯很暗。墙是灰的，地面落着一层薄灰。角落里堆着木箱子，箱子上印着“异常事务管理局”。两个人站在仓库门口。
林薇。头发比现在长一点。
另一个人的脸被光影挡住，看不太清。声音从画面里出来。
“这是信物。”
那个声音张尘听了太多遍。从十一岁听到十九岁，怎么变调都听得出来。哥哥。
画面里那人递给林薇一条银链子。链子上刻着两个字母。
ZW。
“他会相信你的。”
林薇接过链子。手指在ZW两个字上摩挲，摸了三下。摸完以后抬起头，说了那个坐标。
坐标数字清晰浮在画面上。
张尘认得这个位置。家门口的台阶。哥哥最后一次出任务那天，站在台阶上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等我回来”。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黑底白字，像档案页。
“目标：张路，编号AX-1998-07，异常事务管理局特工。报告状态：死亡确认，未寻获遗体。”
画面继续走。
林薇离开仓库。走廊很长，灯泡坏了几盏，光线一明一暗。她走到拐角，蹲下去。
肩膀在抖。
头发从耳边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拿手背堵着嘴，声音压在喉咙里，肩膀抖了又抖。抖了三分钟。
站起来，拿袖子擦脸。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
她走进去。门关。
画面里只剩下走廊的灯一明一暗。
屏幕熄灭。
大厅里死静。
赵宇摘下眼镜擦，拿衣角擦，擦了半天也没戴回去。李浩没捡草秆。孙建国的拉链拉到头了，手还攥着拉头。周婷的短剑垂下去，剑尖磕在地上。
林薇先开口。
“你哥哥让我卖了他。”
她的动静不像刚才那么干。低了一个调，每个字都往外挤。
张尘看着她。
“他说虚空入侵那道裂缝需要坐标做锚点。”林薇抬起左手，食指在ZW两个字母上摸过去，一遍又一遍，“他说他的灵魂已经写入了命运之书，就算被当成祭品也不会彻底消失。但他需要猎手们相信这个祭品是自愿的。”
张尘看她的手链。
“然后他让你假装背叛他。”
“不是假装。”
林薇的手停了。
“我真的给了坐标。他们真的当他是祭品。唯一不一样的是。”她抬起手腕，链子上的ZW两个字磨得很浅，边缘都圆了，“他自己走进那道裂缝的。”
张尘没说话。
他看着那条银链子。链子有五分之一被袖子遮住，露出来的部分氧化得发暗，不是新的。戴了很久。
“五年前那天。”林薇放下手腕，“他在仓库里跟我说了两件事。第一，裂缝在虚空，坐标是唯一的锚点。没有坐标，猎手们找不到位置。第二。”
她停了半秒。
“第二。他说你将来会进来。一定会进来。他说如果我能活到那个时候，把这条链子留给你。”
林薇把手链摘下来。
动作不快。链子勾住袖口，慢慢解开。摘下来以后拿在手里看了两秒，往张尘那边递。
“他说链子上的字不是他的署名。”
“是约定。”
链子在她手里，银光暗了一层。ZW两个字母磨得很浅，还能看见。
镜面大厅震了一下。
五面镜子同时碎了。
不是裂几道纹。是全碎了，碎片和上回一样浮在半空，不掉下来。每片碎镜都不反光，表面是黑的。碎片在半空挪动，拼成一行字。
还是哥哥的字。
“小尘，BUG命令是我留给你的第一个礼物。”
字不大，每一笔都往右上方挑。和五年前村口路标上那行字一模一样。
“遗忘之墓真正的秘密不在镜像层，在BOSS房里。”
“记住。”
“命运碎片不是让你去集齐的。是让你去选的。”
字停了大概三秒。碎片全掉下来，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大厅北墙裂开一道门。实打实的石门，往两边拉开。门后是往下走的阶梯，石阶很窄，一个人走勉强不蹭墙。阶梯深得看不见底，只有底上有光透上来，冷光。
张尘杵在那里没动。
满地的碎镜片。每片里都映着他的脸。有的在笑，嘴咧着，牙齿全露出来，可他现在没笑。有的在哭，眼角往下垂，可他现在没哭。有的闭着眼，额头皱成一团。
他蹲下去捡起一片。
镜子里的他睁着眼。瞳孔边缘的褐色被光打淡了一圈。
“进去之前你得知道。”
林薇没走过来。她站在碎镜堆里，链子还攥在手里。
“你哥哥给过我选择。”
张尘放下镜片。站起来。
“他让我选。”林薇的声音沉下去，嗓子里像堵了东西，“要么拿着这条链子当个活着的叛徒，让他一个人进那道裂缝。要么拒绝他。让他一个人进那道裂缝。”
“我选了前者。”
“我没告诉他，这条链子我从没摘下来过。”
她把手链往前递。
张尘看了她三秒。
接过链子。银链子还带着体温，不是冰的。ZW两个字母磨得很浅，快摸不出来了。
他转身。迈步踏进阶梯通道。
身后有人跟上。脚步声前脚掌先着地，后脚跟才落下。林薇。再后面是四个人，脚步声有轻有重。
阶梯一圈一圈往下绕。墙壁上的火把越来越稀，最后只剩尽头那点光。脚下的石阶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条印子，走的人多了才会磨成这样。
张尘没回头。
光越来越近。台阶到了头，往前一步踩实。
BOSS房很大，比新手村的广场还大上一圈。天花板看不到顶，被光打得模糊。四周是石头纹。空气很冷，铁锈味比外面重了不知道多少。
房间正中央悬着一个石棺。离地两米，没绳索也没铁链吊着，就这么悬空停着。
石棺表面刻满了字。人名。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有的刻痕很深，有的磨得快看不出来。全是名字。
最顶端那两个字是所有刻痕里最深最粗的。
ZW。
石棺的盖子动了。
没声响。盖子往左滑，滑开三分之一。石料与石料磨出的石粉簌簌往下掉。
石棺里探出一只手。
很瘦，但不是骷髅。皮肤下能看见骨头的轮廓。手指上没有指甲，也没老茧。指节那个位置的纹路很浅。
手腕上戴着一条银链子。
磨得很浅了，比林薇那条还浅。浅到ZW两个字快认不出来，只能勉强看出刻痕。
那只手探出棺口。
指头朝张尘的方向弯了弯，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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