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翔老弟，整口北山烤鳕鱼。"
长谷川正撕下焦香的鱼腿，油脂滴进青铜火盆，滋啦炸开满屋香气。那香气混着松木烟味，在矮人王会客大厅里打转，钻进每个人鼻孔。
冬夜漫长，大厅暖意融融。十几坛老酒横七竖八倒在角落，火光照得满墙熊皮忽明忽暗。长谷川正盘腿坐在主位，手里转着半块鳕鱼，眼角余光扫过满厅晚辈。
"爹，再讲讲先祖？"
少东家长谷川忠雄打了个酒嗝，满脸通红凑上来。他今年刚满三十，胡子还没长齐，说话却总带着一股子急躁劲。
"就是！"
加藤明次郎往前一趴，差点撞翻酒坛："我爷爷总提先祖加藤绍江，说他当年绘制了好多地图，还差点找到去南方的路..."
"闭嘴，听头目讲。"
指挥官中村义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拍得加藤明次郎龇牙咧嘴。中村义光今年五十有六，看上去红光满面精气神十足。
长谷川正眯眼扫过南方客人，目光落在罗翔身上。罗翔是个瘦高个，穿一身潮汐大陆特有的蓝布袍子，手里端着酒杯，坐姿拘谨。他是第一个从南方穿越封印过来的活人。
"你们潮汐大陆的人，知道为啥我们千年没南下？
罗翔赔笑，手里酒杯晃了晃："听说北方雪原风景独好？"
"屁。"
长谷川正灌了口烈酒，喉结滚动："因为一道墙。一道我们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敢再碰的墙。"
"那是老早的事。我的先祖长谷川俊，还有他的儿子长谷川伟，带着族人打了两年半。"
"两年半战争。"
长谷川忠雄坐直了，加藤明次郎攥紧酒杯，中村义光呼吸都轻了。
"那场仗打到最后，米尔林跑了。但跑，比打更难。"
"为啥？"
罗翔忍不住问。他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
"因为法师协会自己人，比矮人还狠。"
长谷川正往火盆里扔了块兽骨，火焰猛地蹿高，映得他满脸阴影："米尔林那老东西，打了两年半，耗尽了家底。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要他命的，不是矮人的斧头，是自己人的炮口。"
"自己人？"
"少壮派。"
长谷川正咧嘴，露出焦黄的牙："索梅尔那帮杂碎，早就在后面等着了。"
长谷川正冷笑，又撕了块鱼肉嚼得满嘴流油："索梅尔用其他星球的奇珍异宝贿赂维修车间。飞船维修车间也因此分化成了不同的人群：老刘收了好处成走狗，老赵被排挤，反而站米尔林。"
罗翔皱眉："内斗比外战还狠？"
"历来如此。"
长谷川正灌了口酒："然而建立封印前，更大的背叛爆发了。"
"还有更大的？
加藤明次郎瞪大眼，酒都醒了一半
长谷川正补充道：米尔林携副官亚西尔乘飞毯巡视北山矿洞。残余矮人伏击来得突然，箭矢从冰缝喷出，带着符文毒素。米尔林挥手冻碎了整片山坡，冰碴子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把伏击者埋进雪堆。
酒鼾耳热的长谷川正提到：
"法师损失八十尊泰坦、三千五百名火精怪、七百五十名门徒。我们矮人呢？五万两千五百名盾卫、五百七十头黑熊、三千五百名符文祭司，人口从三百万砍到一百五十万。"
话音落下，青铜火盆里爆开一声脆响，火星子溅到长谷川正手背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洞壁上那幅用炭笔涂抹的战损图，眼眶里烧着两团火。
"晓得为啥子会打成这副鬼样子？"
长谷川正猛地灌下一口麦酒，酒液顺着络腮胡子往下淌。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戳了戳地图上那片犬牙交错的北方山脉。
"北方山路崎岖，大规模构造体兵团根本展不开！"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低矮的山洞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压抑。头顶的岩层渗着水珠，滴落在他锃亮的头盔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法师那些铁疙瘩，泰坦巨人、火精怪集群，在平原上确实威风。可到了咱们北方的羊肠小道，悬崖峭壁之间，它们连转身都困难！"
长谷川正冷笑一声，拳头砸在石桌上。
"所以米尔林那老狐狸只能派几个法师门徒上来，用那种一天只能用一次的把戏——"
他模仿着施法的姿态，双手在空中划出一个方正的弧度
"魔力新星！正方形一亩地的范围内！轰的一声，白光炸开，范围内的盾卫全成焦炭。要么就是穿刺狙击，一道魔力光束穿透整条战线，串糖葫芦似的放倒十几个弟兄。"
长谷川正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回忆起了某个血色的黄昏。
"可这些还不算最要命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洞壁上那些用红漆标记的坍塌点
"米尔林亲自出手的时候，那才叫天崩地裂。地震魔法！土黄色的光芒从地底翻涌上来，咱们精心构筑的岩壁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裂开。山洞塌了，通道堵了，成百上千的弟兄被活埋在里头。"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海啸！水系魔法在山区按理说施展不开，可那老东西愣是召唤出滔天巨浪，顺着峡谷冲下来，把整支整支的军团卷进深渊。还有末日审判——火系魔法的极致，天空烧成赤红色，陨石雨砸下来，方圆数里之内寸草不生，连岩石都被熔成岩浆。"
长谷川正重新坐下，双手抱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可咱们撑住了。撑了两年半。"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投向山洞深处那条幽暗的隧道。
"靠啥子？"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洞壁上挂着的兽油灯忽明忽暗，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首先，是山洞系统。"
长谷川正的声音变得庄重起来，像是在念诵某种古老的祷词。
"先祖长谷川俊，还有他的儿子长谷川伟，两位老人家当年带着副官加藤绍江，硬是在这北方山脉里凿出了一套迷宫。通风口、藏兵洞、物资储藏室、急救所，层层叠叠，纵横交错。"
他说到这儿，突然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当然，修这套系统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矛盾的。"
长谷川正的目光转向会议室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矮人老者。
"加藤前辈，当年为了通风口的设立，跟头目长谷川俊吵得不可开交。绍江主张通风口要分散，隐蔽，不能被法师的侦察魔法一锅端。俊头目却觉得集中通风效率高，能快速排出锻造烟雾。两个人在会议室里拍桌子瞪眼睛，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他模仿着当时的腔调，粗声粗气地喊道：
"你这个老顽固！通风口集中在一起，米尔林一个魔力新星就能全毁了！"
然后又换了一种尖细的嗓音：
"你懂个屁！分散通风，动力不足，铁匠铺全得停工！"
长谷川正哈哈大笑，笑声在山洞里回荡，却带着几分苍凉。
"最后还是当年的少东家长谷川伟站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石墙边，命人拿出早年的山洞系统的设计图。那图上密密麻麻的隧道交错纵横，上下分层，宛如一棵倒长的巨树根系。
"伟少东家提出了这个方案——地道战。"
长谷川正的手指沿着隧道网络滑动。
"不是那种简单的藏兵洞，而是整套的地下作战体系。上层迷惑敌人，中层屯兵储粮，下层隐蔽转移。每一条主隧道都有三条以上的岔路，每一个岔路尽头都连着暗门。法师的火精怪冲进来，转三圈就迷路。泰坦巨人块头太大，根本钻不进咱们的窄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当然，这套系统能撑两年半，还有一个原因——米尔林那老东西，必须留一手。
长谷川正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像是看穿了岩层之外那片被魔法笼罩的天空。
"法师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少壮派那帮小子，早就对米尔林的位置虎视眈眈。他要是把全部魔力都砸在咱们身上，回头自家后院起火，他拿什么镇压？"
长谷川正冷笑一声，重新端起酒杯。
"所以地震魔法他不敢连用，海啸要留着对付可能的海精灵登陆，末日审判更是压箱底的王牌——那是他震慑法师少壮派的最后底牌。咱们矮人，不过是被他顺手敲打的对象，他不敢、也不能倾尽全力。"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放在石桌上。
"两年半。三百万人口变成一百五十万。可咱们还在。山洞还在。地道还在。"
长谷川正抬起头，火光映照着他坚毅的面容。
"先祖长谷川俊、长谷川伟父子在天有灵，看到今日之局面，应当欣慰。加藤绍江当年吵的那一架，没白吵。"
他环视四周，声音低沉却有力：
"只要地道还在，只要还有一个矮人握着战斧，北方就永远不会陷落。"
洞外，北风呼啸。洞内的青铜火盆里，火焰跳动了一下，将长谷川正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巨大而孤独。
长谷川正望向火盆，火光映得他满脸通红。
"那道墙，就是六重封印。"
长谷川正伸出六根手指，一根根掰下去，每掰一根就顿一顿，像数命一样："第一重阿尔卡斯封印，空间褶皱。任何飞船穿越，船体直接撕成碎片，连渣都不剩。第二重艾尔拉思封印，魔能迷雾。生物跨过去，五感全失，像走进永恒迷宫，转一辈子也出不来。第三重马拉萨封印，灵魂震荡。意识模糊，头昏脑胀，千万根针刺入脑海，眼前无数幻象，看见的全是自己最害怕的东西。第四重西莱纳封印，时间乱流。一步跨出，可能瞬间老死成灰，也可能退回婴儿，甚至直接消失在过去某个时间点。第五重伊拉斯封印，元素反噬。体内魔力、符文、气血，统统倒流，经脉逆行，爆体而亡。第六重莎拉萨封印，法则锁定。这是米尔林燃烧四千七百年灵魂设下的死咒，专门针对法师血脉，越强的法师死得越惨，连灵魂都逃不掉，直接湮灭。"
罗翔听得手心冒汗，后背凉飕飕的："那矮人怎么过去的？"
"过不去。"
长谷川正摇头："加藤绍江——你先祖——当年奉长谷川伟之命，率黑熊运输队南下探路。刚靠近封印区，六重封印同时发作。"
他看向加藤明次郎："你先祖亲口记载，意识模糊，头昏脑胀，千万根针刺入脑海，眼前无数幻象。有人看见死去的亲人招手，有人看见自己被岩浆吞没，有人直接疯了，拿刀砍自己人。"
加藤明次郎屏住呼吸，脸色发白。
"最后几名法师学徒骑飞毯，把这些人送回了长谷川伟的家。再晚一步，全死。"
"但你们就没想过别的路？"
罗翔追问："边境线那么长，没有山脉？翻山越岭不行？"
"有山脉。
长谷川正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北方与潮汐大陆之间，横着一道大山脉。群山平均海拔四千丈，峰峦如刀，终年积雪，云雾缭绕。那地势，比函谷关还险，是天然的断头台。"
"那为啥不翻？"
"翻过。"
长谷川正眼神暗了，像火盆里的灰烬："战争结束后，长谷川伟收编了不少新归顺的部落。那些年轻人血气方刚，不信邪，觉得先祖们过不去是胆小，非要闯山脉南下。"
"结果呢？"
"没一个回来。"
长谷川正把酒杯重重一放，酒液溅出来："加藤绍江率队南下时，绘制了多幅地图。他亲眼见过那些年轻人出发时的豪情壮志，也亲眼见过他们家人在山口哭喊。有去无回，连尸骨都找不到。"
"搜救呢？"
"搜了。"
长谷川正叹气："长谷川家族和加藤家族的搜救队，多次进山搜查。北方日子极端，有时白天占一天的八成五，有时黑夜占八成五。搜救队为了不步后尘，无论如何都必须保证五六人一组，且只选白天长的日子进山。就这样，还是一无所获。"
"后来呢？"
"后来长谷川俊和加藤绍江，甚至不得不用魔法召唤元素魔怪巡山。火元素、风元素、石巨人，派了一批又一批。"
"有发现？"
"无果。"
长谷川正摇头，声音低沉："那些元素魔怪进了深山，感应全断，像被什么东西吞了。连召唤符文都碎成渣。这才是矮人千年不南下的真正原因。不是不敢，是实在过不去。"
罗翔沉默半晌，又问："那巴利亚人呢？潮汐大陆那边的人，为啥也不过来？"
长谷川正没说话，只是盯着罗翔。那目光像两把锥子，要把罗翔的灵魂钉穿。
罗翔被盯得发毛，干笑两声："截至潮汐纪2015年，大山脉周边就有十五条巴利亚村庄，五千人。人类、黑暗精灵、艾罗兰森林精灵都有。他们为啥不翻山？"
"因为他们也过不去。"
长谷川正淡淡道："2015年末，法师设立的机关因不明原因关闭。关闭之前，当地人还没进入封印区，就被这机关击杀。那些机关是自动的，比猎人的陷阱还狠，触发即死，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罗翔一愣："机关？"
"你以为米尔林只设了六重封印？"
长谷川正眯起眼，眼缝里闪着精光："封印外围，还有自动防御机关。任何靠近的生物，一律格杀。那些巴利亚人，连山脉边缘都没摸到，就死了一半。"
罗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长谷川正却忽然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像看穿了一切，又像在嘲笑什么。
罗翔可以打开封印，当地人不行。但长谷川正瞬间明白——2016年，法师要冥想了。
冥想意味着法师协会进入休眠期，外围机关自动关闭，六重封印也会暂时减弱。罗翔能过来，不是因为本事大，是因为时机到了。他是被选中的人，或者说，是被利用的人。
长谷川正笑而不语，只是又灌了口酒。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大厅陷入沉默。火盆里的木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暗红的炭，像潜伏的兽眼。
罗翔干笑举杯，试图打破尴尬："那、那可以让南方潮汐的人民，品尝一下北方的大胖鱼！"
话音刚落，他注意到长谷川正眼里闪过一丝绿光。
不是火盆反光。是更深、更冷的东西，像雪原深处冻了千年的矿石，像某种远古野兽苏醒前的预兆。
长谷川忠雄、加藤明次郎、中村义光，所有矮人的目光静静落在罗翔身上。那些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审视，像猎人打量走进陷阱的猎物。
罗翔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知道得太多了。
然而他们不明白——少壮派才是米尔林最大的敌人。
而米尔林留下的封印，不只是为了挡住矮人。
也是为了挡住某些更可怕的东西。
某些，即将从南方回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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