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三年秋，南直隶吴县县衙的后堂漏风，穿堂风裹着院外梧桐的落叶刮进来，吹得陈默后颈凉飕飕的。
他盯着桌角那只缺了口的青釉砚台，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砚边，花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才终于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上辈子是大厂运营，连续熬了三个大夜改方案，最后在会议室做汇报的时候直接眼前一黑栽了下去，再睁眼就成了大明朝正德三年，吴县县衙里一个年俸只有六石米的未入流典史，也叫陈默。
原主是个读了半辈子书没中举的穷酸，托了远房亲戚的关系才谋了这么个差事，性格软懦，县衙里谁都能捏他两下，脏活累活全往他头上推，三天前淋了雨发烧，没扛过去就没了，换了现在的陈默占了身子。
陈默揉了揉还有点发沉的太阳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卷是不可能再卷了。
上辈子 996 卷到猝死，连套首付都没攒够，这辈子到了大明朝，无房无车无背景，唯一的好处就是没 KPI 没老板追着要周报，他早就想好了人生规划：老老实实当这个小典史，干满三十年混够资历，攒钱回乡下买十亩水浇地，娶个会做红烧肉的村姑，每天晒太阳摸鱼，混吃等死到退休，半分多余的事都不干。
他正掰着手指头算，六石米年俸，省着点花每年能攒二两银子，攒够十亩地的钱要八年，娶媳妇要五年，满打满算再过二十八年就能实现退休目标，嘴角刚翘起来，就听见后堂的门 “哐当” 一声被推开了。
县太爷张逢吉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一张脸皱得像被踩过的橘子皮，后面跟着三个穿青袍的典史，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像死了爹，后头还跟着个穿绯色袍子的中年男子，腰上挂着应天府的腰牌，显然是府里来的人。
“都齐了？” 张逢吉扫了一圈屋里的四个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发苦，“府里刚下的公文，邻县太湖边上闹了匪患，抢了朝廷的赈灾粮，现在要咱们县出一个人，押着新凑的两千石粮过去赈灾，沿路的匪寇不少，之前邻县派了三波人押送，全死半道上了，连个全尸都没找回来。”
这话一出口，屋里剩下的三个老典史瞬间脸色煞白，没等张逢吉说完就***着开口。
“大人！老臣上个月刚摔断了腿，现在走路还不利索，这千里迢迢的，实在是去不了啊！” 第一个王典史当场就拄起了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拐杖，一瘸一拐的差点栽地上。
“大人！下官家老母昨天刚中风，下官得留在家里侍疾，实在走不开啊！” 第二个李典史演技更差，眼睛都红了，话音里还带了哭腔。
“大人！下官这两天染上了疟疾，一吹风就发烧，去了半道就得病死，耽误了赈灾的差事可担待不起啊！” 第三个赵典史更绝，说着就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的，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能找的借口全找遍了，最后三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了最没背景、平时最好欺负的陈默身上。
张逢吉的目光也转了过来，脸上堆起了点假笑：“陈默啊，你看这几个老哥确实都有难处，你年轻力壮的，不然这趟差事你走一趟？放心，要是能平安回来，我给你涨半年的俸禄，再给你报个优绩。”
陈默差点气笑了。
这是涨俸禄的事吗？之前三波人全死了，这趟差事明摆着是必死的局，去了别说能不能回来，能不能留全尸都两说，他刚规划好的二十八年退休大计，总不能刚开局就折在这吧？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起来，上辈子当运营的时候，为了躲老板派的额外活，摸鱼装病的技巧他可是满级的，什么样的病能逼真到没人敢让你干活，他门清。
没等周围的人再催，陈默先是晃了晃身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紧接着 “咕咚” 一声就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四肢开始控制不住的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喘不上气来，他早就提前在袖口里藏了两颗杨梅干，刚才趁着没人注意塞进了嘴里，狠狠一咬，酸甜的杨梅汁混着唾液从嘴角流出来，看着就像是咳出来的血沫子。
“咳…… 咳咳……” 陈默喘得像是拉风箱，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胸口，眼神涣散，断断续续地开口，“大…… 大人…… 对不住…… 属下…… 属下祖传的哮喘…… 一赶路…… 一吹风就犯…… 这趟差事…… 属下要是去了…… 半道就死了…… 耽误了…… 耽误了赈灾的公事…… 属下担待不起啊……”
他演得太真了，额头上的冷汗唰唰往下掉，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 “血沫”，看着下一秒就要咽气似的，屋里的人全都看傻了。
三个老典史本来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面面相觑，他们平时欺负陈默欺负惯了，还真不知道这小子有这么重的哮喘？
张逢吉也懵了，他刚才还想逼陈默接这趟必死的活，现在看着陈默这快要死的样子，真要是逼他去，半道死了，朝廷追究下来，他这个县令也担待不起啊。
就在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府城来的刘主簿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了看陈默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脸上的神情从刚才的冷淡，慢慢变成了欣赏。
他是应天府尹身边的亲信，为人最是耿直，最恨的就是官场里那些碰到苦差就推诿扯皮的油子，这次下来督查赈灾差事，连着走了三个县，碰到的官差一听到要去押送赈灾粮，全是找各种借口推脱，什么家里有事，什么身体不好，全是装的，他见得多了。
但陈默不一样。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这小子从头到尾没说一句不愿意去，第一句话说的是怕自己死在半道耽误了公事，现在都喘成这样了，还在想着不耽误朝廷的差事，这是何等的忠勇？
那些说自己有病的，哪个不是一听到有好处跑得比谁都快，这小子是真的有病，还病得这么重，都没推脱差事，简直是官场里的一股清流啊！
刘主簿站起来，转头看向张逢吉，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张县令，你们吴县倒是有个忠良的好吏员。”
张逢吉一脸懵，还没反应过来刘主簿是什么意思，就见刘主簿从怀里掏出一块铜制的令牌，递到了陈默面前，又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盖了府尹大印的文书。
“既然你有哮喘，路上就不用赶时间，我给你配二十个府城的精壮衙役，个个都懂功夫，再给你二十石粮的自由支配权，路上慢慢走，什么时候养好病什么时候动身，就算晚个十天半个月也没人敢说你什么，要是碰到劫匪，直接亮我这令牌，沿路的卫所都能调兵帮你。” 刘主簿的声音十分诚恳，“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让你带病赶路，你尽管去，安全的事我给你兜着。”
陈默躺在地上，喘到一半差点没憋住。
啥玩意？
他明明是装病想推掉这趟差事啊！怎么不仅没推掉，还拿到了府城的特权？二十个精壮衙役？还有二十石粮的支配权？沿路还能调卫所的兵？
他盯着刘主簿手里的令牌，人都傻了，杨梅汁还挂在嘴角，忘了擦。
旁边的三个老典史眼睛都看直了，差点咬碎了牙。
他们刚才推来推去，就是觉得这趟差事是必死的，结果现在倒好，陈默装个病，不仅拿到了府城的护卫，还有刘主簿亲自给的特权，这哪里是去送死，这分明是去镀金啊！有了刘主簿这句话，这趟差事只要把粮送到，回来最少也能升个主簿啊！
张逢吉也反应过来了，看陈默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刚才还觉得陈默是个软柿子随便捏，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哪里是没背景，这分明是早就和府城的刘主簿搭上了关系啊！刚才那出戏，根本就是演给他们看的！
“哎呀！陈默啊，你有哮喘怎么不早说！” 张逢吉立刻堆起了满脸的笑，蹲下来亲自扶陈默起来，还伸手给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你放心，县里再给你配两个小厮伺候你路上养病，回来我给你记头功！”
周围的人瞬间围了上来，刚才还想着把差事甩给他的三个老典史，现在一个个满脸堆笑，抢着给他递水递帕子。
“陈老弟啊，你身子不好，路上缺什么尽管跟老哥说，我家里有上好的川贝，回头给你拿两斤路上泡水喝！”
“陈老弟，我弟弟是开镖局的，认识不少走太湖的路数，回头我让他给你画个安全的路线图，保证你路上顺顺利利的！”
陈默被一群人围着，手里攥着刘主簿给的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铜令牌，脑瓜子嗡嗡的。
他刚才真的只是想装病躲个差事啊！怎么就变成府城重点关照的忠良吏员了？
他看着刘主簿那张满是欣赏的脸，又看了看张逢吉和三个老典史讨好的神色，嘴角抽了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本来还在算二十八年就能退休，现在倒好，拿着这令牌去走一趟，回来说不定就要升官，升官了不就意味着要干更多的活？那他的退休大计岂不是要延后？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升官。
陈默定了定神，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这趟去押送粮草，就按照刘主簿说的，慢慢走，能摸鱼就摸鱼，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最好拖到别人把差事抢着办了，他就能回来接着当他的小典史，继续混他的退休年限。
他正琢磨着路上怎么摸鱼拖时间，完全没注意到，刘主簿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满意，转身就从袖袋里掏出了随身的记事本，在 “吴县陈默” 这四个字后面，工工整整写了八个字：忠勇可嘉，才堪大用。
远在应天府的府尹，现在还等着看这次赈灾差事中能挖出多少可用的人才，刘主簿已经把陈默的名字，列在了举荐名单的第一个。
风从后堂的窗户吹进来，掀动了刘主簿手里的举荐名单，陈默盯着自己还有二十八年才能攒够的退休钱，丝毫不知道，自己的摸鱼退休计划，刚开局就已经跑偏了十万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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