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陈默牵着一头老驴站在吴县城门口，看着身后堆得小山似的行李，嘴角抽了抽。
县太爷张逢吉生怕伺候不好这位 “府城有关系” 的忠良吏员，硬是塞了两个小厮、三车吃食、甚至还有一整罐上好的川贝枇杷膏，连路上睡觉铺的褥子都是新弹的棉花，恨不得把整个县衙的好东西都给他搬上。三个老典史也各自凑了礼，有塞干粮的有递路线图的，热情得让陈默浑身不自在。
他本来只想轻装简行，路上能摸鱼就摸鱼，最好磨磨蹭蹭走个半个月，等邻县的灾荒缓过来，说不定这差事就不用他办了。现在倒好，阵仗摆得这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上任的知府呢。
“陈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领头的衙役头头王虎穿着崭新的差服，腰上挎着钢刀，脸上满是兴奋。他之前跟着别的官差押过粮，知道这趟差事本来是九死一生，现在有府城给的特权，还有二十个精壮弟兄跟着，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好活，早就等着赶路立功了。
陈默抬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刚爬过城墙顶，估摸着也就辰时刚过，当即咳了两声，捂着胸口皱起眉：“急什么，我这哮喘还没好，早上吹了冷风犯得厉害，先找个茶摊歇会，等太阳晒暖和了再走。”
王虎愣了一下，刚要张嘴说什么，想起之前出发前张逢吉特意交代的，陈默说什么就是什么，绝对不能违逆，当即点头哈腰地应了，招呼着弟兄们把粮车停在路边，找了个茶摊坐下来喝茶。
这一歇就歇到了午时，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陈默趴在茶摊的桌子上打了个盹，醒过来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才慢悠悠地起身：“行了，走吧，今天就走二十里地，前面有个客栈就歇脚，走多了我喘得慌。”
二十里？
二十个衙役你看我我看你，都傻了。往常押粮最少一天要走六十里地，碰到急事赶个八十里都是常事，走二十里就歇脚？这哪是押粮，这分明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啊！
不过没人敢说半个不字，这三天他们跟着陈默，什么活都不用干，顿顿有肉吃，比在县衙当差舒服十倍，巴不得多歇会，当即乐呵呵地赶着粮车慢悠悠往前走，一路说说笑笑，连警惕性都不用提，反正有陈大人的令牌，沿路的卫所都能调兵，哪有不长眼的劫匪敢来抢？
陈默骑在老驴上，晃悠着腿，嘴里叼着个刚买的蜜枣，心里美得不行。
照这个速度走，到邻县最少要走半个月，说不定走到一半，朝廷就派别的人把赈灾的事办了，他直接打道回府就行，功劳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回来接着当他的小典史，继续算他的退休年限。
他算盘打得叮当响，却不知道，五十里外的老虎坳山谷里，三十多个劫匪已经快要疯了。
老虎坳是从吴县到邻县的必经之路，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中间一条窄路能过，最适合埋伏打劫。虎啸山的二当家周虎带着三十多个弟兄，已经在这里埋伏了整整四天。
“他娘的，吴县的粮队怎么还没来？” 周虎蹲在石头后面，啃着最后半块硬邦邦的干粮，脸上满是戾气，“之前收到的消息不是说三天前就该动身了？这都四天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旁边的小喽啰冻得鼻子通红，搓着手抱怨：“二哥，咱们带的干粮都吃完了，昨天晚上下了半夜的雨，兄弟们都冻得发烧了，再等下去不用等粮队来，我们自己先扛不住了！”
“急什么！” 周虎踹了他一脚，恶狠狠地骂道，“那两千石粮要是抢到了，够我们吃大半年的，再等一天，明天要是还不来，我们就去旁边的村子抢！”
他这话刚出口，旁边就有个喽啰不干了：“要等你自己等，老子不陪你在这喝西北风！之前抢那三批粮，分的钱还不够老子看病的，现在在这冻了四天，要送死你自己去！”
“你他娘的敢反水？” 周虎瞬间怒了，抽出腰上的刀就砍了过去，那喽啰也不是吃素的，侧身躲开，抄起手里的棍子就打了回去。
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的劫匪们瞬间炸了锅，有人站周虎这边，有人早就不满他平时分赃不均，两边当场就打了起来，狭窄的山谷里刀棍相撞的声音响成一片，没一会就倒下了十几个，剩下的也个个带伤，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
周虎胳膊上挨了一刀，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人打自己人，气得破口大骂，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而此时的陈默，刚在客栈睡了一下午，起来正吃着店家炖的红烧肉呢。
这三天他是彻底把摸鱼精神发挥到了极致：太阳大了不走，下雨了不走，风大了不走，每天最多走二十里地，碰到有集市的地方还要停一天逛吃，跟着他的衙役们个个吃得红光满面，连之前有旧伤的都养好了大半，对陈默的满意度已经拉到了满值。
“陈大人，明天再走三十里就到老虎坳了，过了老虎坳再走半天就到邻县了，要不要我提前通知邻县的人来接？” 王虎啃着猪蹄，兴冲冲地问。
陈默夹了块红烧肉，慢悠悠地嚼着，摇了摇头：“急什么，明天看天气再说，要是下雨就再歇一天，我这哮喘还没好，淋了雨容易犯病。”
他本来就是随口一说，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外面真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陈默乐坏了，当场宣布再歇一天，衙役们也乐得再休息一天，没人有意见。
直到第四天下午，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陈默才终于赶着粮车慢悠悠地往老虎坳走。
离山谷还有半里地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哼哼唧唧的惨叫声，王虎瞬间警惕起来，手按到了腰上的刀：“陈大人，里面好像有动静，会不会是有劫匪埋伏？”
陈默探头往山谷里看了一眼，就看见地上躺了一堆人，个个带伤，旁边还扔着好几把刀，他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想掉头走：“那什么，我们绕路吧，我哮喘犯了，打打杀杀的不好。”
“不用绕路啊陈大人！” 王虎眼睛都亮了，“你看他们都打残了，这是送上门的功劳啊！”
没等陈默反应过来，二十个精壮衙役已经嗷一嗓子冲了进去，本来就打得没力气的劫匪们连反抗都没来得及，就被全部捆了起来。
王虎拎着周虎的领子走到陈默面前，兴奋得脸都红了：“陈大人！这是虎啸山的二当家周虎！就是他带人抢了前三批赈灾粮，官府通缉了他半年都没抓到！咱们这次可立大功了！”
他说着又让人抬过来一个箱子，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您看，这是他们之前抢的赃银，一共三百二十两，还有之前三批押粮官的腰牌，都在这呢！”
陈默骑在老驴上，看着眼前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劫匪，又看了看那箱银子，人都傻了。
他真的就是想多睡几天懒觉，还特意多歇了一天等雨停，怎么就刚好撞上劫匪内讧了？还把通缉了半年的匪首给抓了？
他还没回过神，旁边的衙役们已经炸开了锅，一个个看向他的眼神满是崇拜。
“陈大人也太神了！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伙劫匪会在这埋伏，故意晚走几天等他们内讧啊？”
“那肯定啊！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就说陈大人看着就不像普通人，之前装病肯定是演给那帮推诿的老狐狸看的！”
“跟着陈大人干活也太爽了！不用拼命就能立功，回去最少能赏半年俸禄！”
听着众人的议论，陈默嘴角抽了抽，百口莫辩。
他总不能说自己就是想摸鱼，根本没算计过劫匪吧？说出去也没人信啊。
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响起个淡淡的提示音：【摸鱼避灾成功，获得 buff：下属忠诚度满值。】
陈默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就见王虎 “扑通” 一声跪了下来，身后的二十个衙役也齐刷刷跪了一地：“陈大人神机妙算，救了我等弟兄的命，以后我们弟兄都跟着您干，您说东我们绝不往西！”
得，这下更说不清楚了。
陈默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让人押着劫匪，赶着粮车继续往前走，本来还想磨磨蹭蹭多走几天，现在抓了通缉犯，再磨蹭就说不过去了，只能加快速度，当天傍晚就到了邻县县城门口。
邻县的县太爷李忠早就急得团团转，听说吴县的粮队到了，连官袍都没穿整齐就跑了出来，本来以为粮队最少要被抢个三成，能剩下一半就不错了，结果看到两千石粮一粒没少，后面还押着通缉了半年的周虎和一堆赃银，李忠当场傻在了原地。
“这…… 这是你们干的？” 李忠瞪着眼睛，看着陈默的眼神像看神仙。
陈默刚要开口说都是运气，旁边的王虎已经抢着开口了，把陈默怎么 “神机妙算” 故意晚出发，怎么算准劫匪内讧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听得李忠连连点头，看向陈默的眼神越来越亮。
“陈吏员真是天纵奇才啊！” 李忠激动得拉着陈默的手，“我这就写奏折上报朝廷，你不仅圆满完成了押粮的差事，还抓了通缉半年的匪首，这功劳最少也能升个正九品主簿！”
陈默听到 “升官” 两个字，差点被口水呛到，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运气好，我还有哮喘，干不了主簿这么重要的差事，我还是回吴县当我的典史就行。”
“哎，陈吏员太谦虚了！” 李忠哪里肯听，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你的功劳我肯定给你往大了报，过不了几天，升官的文书就能下来！”
陈默看着李忠转身就去书房写奏折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围着他欢呼的衙役们，脸都垮了。
他本来还想回去接着混退休，这倒好，升了主簿，活更多了，他的退休计划岂不是又要往后拖好几年？
他站在县衙门口，望着吴县的方向，深深叹了口气。
他真的只是想摸个鱼而已，怎么就非要给他升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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