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邻县驿站的大通铺上翻了整整一夜，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脑子都是怎么推掉李忠说的主簿升官名额。
正九品的主簿啊，看着是比未入流的典史高了两级，可活也多了两倍不止！管户籍管钱粮还要管县衙的杂事，以后别说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怕是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他那二十八年的退休大计，岂不是要硬生生拖到三十年开外？
不行，绝对不能升这个官。
陈默一骨碌爬起来，从包袱里翻出之前剩下的两颗杨梅干塞进嘴里，又往脸上扑了点凉水，把脸色弄得惨白惨白的，还特意找王虎要了点帕子浸了水搭在额头上，装出一副哮喘加重、高烧不退的模样。
他甚至连夜把昨天李忠给他的赈灾功劳簿改了，把自己的名字划掉，全写成了王虎和二十个衙役的功劳，还特意在末尾加了行小字：“吏员陈默哮喘加重，不堪重任，恳请县太爷将功劳全分给随从差役，准陈默回吴县休养。”
改完功劳簿，陈默满意地拍了拍手。
他都主动把功劳让出去了，还病得这么重，李忠总不能强逼着他升官吧？等回了吴县，他就天天躲在县衙的后院摸鱼，打死也不出来接任何差事，这件事过段时间没人提，也就翻篇了。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驿站的门 “哐当” 一声被推开了，王虎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看见陈默瘫在床上 “病恹恹” 的样子，当场就急了：“陈大人！您怎么烧得这么厉害？我这就去找大夫来！”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歇会就好。” 陈默摆了摆手，咳了两声，“李知县那边有事？我这病得厉害，怕是见不了人了。”
“哎呀李知县都快急疯了！” 王虎跺了跺脚，“咱们刚把粮送过来，县里的乡绅就联合起来搞事，说自家的粮都被劫匪抢光了，不肯拿存粮出来赈灾，李知县带着人去了好几趟，要么吃闭门羹，要么被乡绅围着骂，说官府强抢民粮，要联名告到京城去呢！现在满县衙的人都没主意，李知县特意让我来请您过去想想办法！”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他就知道好事轮不到他，解决乡绅囤粮？这活比押送粮草还麻烦，一不小心就得罪当地的豪族，搞不好还要被扣个苛待乡绅的帽子，他才不想掺和。
“我这都烧糊涂了，能想什么办法啊。” 陈默裹了裹被子，咳得更厉害了，“你回去跟李知县说，我实在起不来床，帮不上忙，让他另请高明吧。”
“别啊陈大人！” 王虎急得都快哭了，“李知县说了，您能神机妙算端了匪窝，肯定有办法对付这帮乡绅，您要是不去，这灾就赈不下去了，要饿死好多人的！”
陈默被他缠得没办法，脑子里飞快转了转，想找个借口赶紧把他打发走，上辈子当运营的时候，他最擅长的就是用最低成本解决老板提的奇葩需求，对付这种囤粮的事，他随便想个损招就行，反正说完了他就溜，成不成跟他没关系。
“嗨，这事有什么难的。” 陈默随口敷衍道，“你让李知县啥也不用干，就贴个告示出去，就说朝廷三天后要派钦差下来查江南赈灾的事，凡是家里囤粮超过十石的，全部按私通劫匪论处，家产充公，人发配三千里。你让他啥也不用做，就在县衙坐着喝茶等就行。”
他这话纯粹是随口胡诌的，他哪里知道有没有钦差要来，就是吓唬吓唬那帮心里有鬼的乡绅，反正就算没用，也怪不到他头上，他说完就可以跑路回吴县。
王虎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那帮乡绅之前偷偷给虎啸山的劫匪卖粮的事，全县的人都知道，就是没人敢说，一听说钦差来查，他们肯定怕啊！”
说完他转身就往县衙跑，连陈默在后面喊他都没听见。
陈默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耸了耸肩，赶紧起来收拾行李，趁着天还没亮，李忠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溜回吴县，只要他跑得够快，升官和麻烦就追不上他。
他偷偷把改好的功劳簿放在驿站的桌子上，留下个 “病重返乡休养” 的条子，带着二十个衙役，天刚蒙蒙亮就赶着车出了邻县县城，快马加鞭往吴县赶，连平时摸鱼的习惯都改了，一天就走了八十里地，恨不得立刻飞回吴县的小县衙躲起来。
而此时的邻县县衙，李忠半信半疑地按照陈默说的，贴了那张钦差要来查囤粮的告示。
告示刚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城里最大的张乡绅就扛着五百石粮的条子跑到了县衙，哭着喊着说自己之前是被劫匪吓糊涂了，愿意把家里的存粮全部捐出来赈灾。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乡绅一个个都慌了，他们之前确实偷偷给周虎的匪帮卖过粮，本来以为这事没人知道，现在一听说钦差要来查，生怕查到自己头上，当天下午就排着队往县衙送粮，不到一天的功夫，就凑齐了三万石赈灾粮，比李忠之前催了半个月的数还多了一倍。
李忠看着堆得像小山似的粮食，整个人都傻了。
他折腾了半个月，嘴皮子都磨破了没办成的事，陈默随口一句话就搞定了？这哪里是普通的小吏，这简直是活神仙啊！
他赶紧跑到驿站想找陈默道谢，结果就看到了陈默留下的功劳簿和条子，看着陈默把所有功劳都推给了差役，连半句自己的功劳都没提，还带病悄悄跑回了吴县，李忠瞬间就红了眼。
“**亮节啊！这才是真正的贤臣啊！” 李忠拿着条子，激动得手都在抖，“有功不居，见利不争，还带病挂念百姓，这样的人才，只是个小小的典史，简直是屈才！”
他转身就回了书房，把之前写的举荐奏折直接改了，本来还只是举荐陈默当吴县主簿，现在直接把陈默怎么神机妙算抓匪首、怎么一句话解决乡绅囤粮、怎么谦退不居功悄悄跑路的事全写了进去，末尾还特意加了句：“此人才干超群，品性高洁，堪当重任，恳请巡抚大人破格提拔。”
这封奏折快马加鞭送到应天府的时候，应天巡抚张瀚正对着一桌子的赈灾公文头疼。
江南地区乡绅抱团，贪腐严重，这次赈灾的事，下面的州县要么推诿扯皮，要么趁机捞钱，他正想找个能干又清廉的人整顿吏治，刚好看完了刘主簿之前递上来的举荐名单，把陈默夸得天花乱坠，现在又收到了李忠的奏折，看完之后张瀚一拍桌子，当场就下了调令。
“把那个陈默，直接调去应天府当经历，从七品，主管江南赈灾的钱粮调度！” 张瀚对着身边的幕僚说道，“这样的人才，放在县里当小吏太浪费了，就要放在重要的位置上！”
而此时的陈默，已经美滋滋地回到了吴县的县衙。
他特意绕路走了两天，还故意在半路上 “病” 了一场，等回到吴县的时候，脸色惨白，看起来真的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县太爷张逢吉看到他回来，赶紧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陈默啊，你可算回来了！我听说你不仅把粮押到了，还抓了周虎，解决了邻县的囤粮问题，太给咱们吴县长脸了！”
“都是运气，都是运气。” 陈默摆了摆手，心里乐得不行，他都把功劳全推出去了，还病成这样，升官的事肯定黄了，他终于能回来接着当他的小典史，每天摸鱼混退休了。
他刚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正掰着手指头算自己的退休年限，就听见县衙外面传来了马蹄声，紧接着两个穿绯色官袍的府城差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盖着巡抚大印的调令，朗声喊道：“吴县典史陈默接令！”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赶紧跪了下来。
“应天巡抚令：吴县典史陈默，赈灾有功，才干卓著，特升任应天府从七品经历，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差役的声音落下，整个县衙瞬间安静了，张逢吉和几个老典史眼睛都直了，从七品的经历啊！比县令的品级还高半级！这陈默出去走了一趟，直接连升三级？
陈默跪在地上，盯着调令上 “从七品经历” 那几个字，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是都把功劳全推出去了吗？不是都装病跑路了吗？他以为自己躲掉了正九品的主簿，怎么直接升到从七品了？还是管赈灾钱粮的，这活不比主簿忙十倍？他的退休大计岂不是要拖到四十年以后了？
他刚想开口说自己哮喘加重，干不了这么重要的差事，就见差役笑着递过来一个盒子：“陈大人，巡抚大人特意吩咐了，知道您有哮喘，给您配了太医院的川贝，还有专属的医官伺候，您尽管放心赴任，没人敢让您带病干活的。”
陈默拿着那个装着川贝的盒子，看着周围人羡慕得快要冒火的眼神，嘴角抽了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本来以为跑快点就能躲开升官的麻烦，结果倒好，躲掉了小官，来了个更大的。
风从县衙的窗户吹进来，掀动了他手里的调令，陈默望着应天府的方向，深深叹了口气。
他真的就只是想摸个鱼混个退休而已，怎么就越躲官越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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