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觉醒大典。
晨光刚刚越过城墙，把高台上的石碑染成淡金色。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群没头绪的蜜蜂。
没有人知道，这是青云城百年来最热闹的一天，也是温阮和凌峥这辈子最后一次被人叫废物。
温阮站在高台边缘，等着叫她的名字。
她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风从城墙那边灌进来，掀动她的衣角，颜色淡得几乎融进晨光里。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多余的碎发垂在耳侧，风一吹，她得抬手按住。她从来不扎紧——可能是嫌麻烦，也可能是习惯了没有人帮她理头发。
“下一个，温阮。”
她走上高台，双手按上石碑。
银白色光芒从碑心炸开。一只通体雪白的玉兔虚影浮现在光芒中，双耳修长，眼眸赤红，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月华。
“太阴灵月兔……这是兔族的上古血脉分支！”主持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台下先是一静，然后炸了。
“兔族上古血脉？不是说兔族早就退化了吗？”
“有什么用？兔脉再强也是辅助。”
“就是，撑死了给人治伤的命。”
温阮没动。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在左侧第三排停了一下——温家的位置。养父温怀远端坐其中，面无表情。他旁边的位置空着，那是她母亲的。养兄温承安别过脸，去看另一边的人群了。
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苦笑，是“我早知道”的那种。但她收回目光之后，拇指在袖口的玉扣上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没人注意到。除了她自己。
石碑上的光芒没散。
七颗星辰逐一亮起，排列成一张弯弓的形状，星辉凝在虚空中，勾勒出一柄长弓的轮廓。
“射手座星格……七星连珠，星主级！”
主持者的声音变了调。上一次青云城出现星主级星格，还是三十年前。三十年前那个星主级，后来成了星宫长老。而温阮的星格，比他还亮半度。
台下又炸了。但这次炸的方向不一样——有人在说“兔脉配射手，什么鬼组合”，有人在算“星主级能进什么学府”，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嫉妒。
温阮没听。她收回双手，转身走下高台。
经过那棵老槐树时，她看到一个灰衣少年靠在树干上。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刚抬起来按住被风吹散的头发，他就睁开了眼，正定定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太深了。不是“我注意到你了”的那种看，是“我在看你是什么人”的那种。
她没躲。他也没躲。
“下一个，凌峥。”
他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灰。衣摆下面磨得发白，和她的袖口一样。他走上高台，脚步不快不慢，像散步。
台下传来稀稀拉拉的笑声。“猴族的，能觉醒出什么？”
他没理。
双手按上石碑。
刺目的金光从碑中喷薄而出，比刚才温阮觉醒时更亮，亮得台下有人抬手遮眼。一只金毛猴子从光芒中跃出，人立而起，双目如炬。
笑声没了。
“通天神猴……上古灵猴血脉！”主持者的声音已经不是在喊了，是在叫。
然后九颗星辰逐一亮起。比温阮的多两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多。排列成狮首人身的星座，王者之气铺天盖地压下。
主持者的嘴唇在抖。
“狮子座星格……九星连珠，星主级！不——这威压，已经摸到了星王境的门槛！”
台下没人说话。
凌峥没动。他身前三尺的青石地面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裂纹。寸许深，从左边斜着劈下去，像被人用刀砍的。是他觉醒时无意中释放的星力所致。裂痕从凌峥脚下一直延伸到台下第一排观众脚前才停下。前排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悄悄把脚往后挪了半寸。
他收回双手，面色如常。脸上没有笑，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我知道我很牛”的表情。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道裂痕——只看了不到半息，然后转身走下高台。
经过温阮身边时，他没看她。
但她在看他。
“慢着。”
赵天麟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穿着绣龙纹的锦袍，腰佩玉带，胸前挂着一枚龙纹令牌，在人群里像只开屏的孔雀。他拦在温阮面前。
“兔脉配射手，有意思。”赵天麟往前迈了一步，下巴抬得更高，“本公子身边正好缺个侍女。你跟我，比跟着那个猴子强。至少本公子有钱。”他拍了拍腰间的玉佩，“这种成色的，你当一辈子侍女都买不起。”
温阮没动。她的右手搭在袖口的玉扣上，拇指在玉扣边缘转了一圈。
“他要出右拳。”她说。
声音不大，但赵天麟听到了。
他的右拳已经挥出来了。
凌峥本来站在几步之外，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正在算——赵天麟是城主之子，城主是龙族旁支，得罪了是一辈子的麻烦。这种人，能不碰就不碰。
但他生平最讨厌被人挡路。
“借过。”
赵天麟没让。他的拳头已经到了温阮脸前半尺。
凌峥的脚到了。
一脚。赵天麟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赵天麟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溢血。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金色的龙纹，比胸前那枚更亮。
“你等着。龙族圣地不会放过你。”
凌峥连看都没看他。不是“不屑”，是懒得。
温阮蹲下来，从地上捡起赵天麟掉落的玉佩。她的手指刚碰到玉佩，停了一下。她没看赵天麟，说：“你左袖里还有一枚。铜的，不是令牌，是赌场的筹码。”
赵天麟脸色变了。台下有人笑出声。
她的手指在玉佩边缘摸了一下——上面刻着龙纹。她抬眼看赵天麟，他的右拳还攥着。
“龙族旁支。血脉不纯，令牌是借的。”
她把玉佩收进袖中，看向凌峥。“一人一半。”
凌峥看着她。“你留着。”
温阮把玉佩收好。
“走了。”凌峥说。
温阮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给他看的，是她自己想笑。
“好。”
两人并肩走下高台。
凌峥摸了摸袖口。多了一颗内丹。不是他的。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不知道。内丹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一颗还没熄灭的炭。他攥住，没说话。
老管事还在床上等着。那碗药，他出门前已经熬好了，放在灶台上温着。
他也不知道，三天后，他会站在学府考核的试炼林里，面对一头不该存在的妖兽。
远处，城东土地庙。老槐树下，一个人影站在月光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没有看凌峥和温阮，他看手里的内丹。暗红色，半透明，裂纹从中心向外延伸，像树根，像血管。
“两个都觉醒了。比预想的早。”
身后的人没说话。
“等学府考核结束。”那人嘴角微微勾起。不是笑，是“我知道了”的那种。
他把内丹攥紧，裂纹在指缝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蛋壳碎裂的声音。
——里面的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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