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不是敲,是拍。门板被人从外面拍得啪啪响,整条走廊都听得见。侯小石的嗓门从门缝里挤进来:“凌峥哥!凌峥哥!大事!”
凌峥拉开门。侯小石差点栽进来。他鞋带散了没系,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说话的时候馒头渣往外喷。“温阮被温家赶出来了!昨晚的事!”
凌峥的手停在衣领上。三根手指攥着布料,没动。他在想温阮看温家那人一眼——她在看,然后收回目光,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苦笑,是她不需要他们。
“知道了。”他把衣领整好。
他从枕下摸出那块令牌——学府考核的入场凭证。铁质的,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不是他的。是从赵天麟身上顺来的。他攥了一下,收进袖中。
老管事还在床上等着。那碗药,他出门前热了一遍,放在灶台上。
学府门口,上百人围着。有人在热身,有人在清点包裹,有人在和同伴商量战术。侯小石跟在凌峥身后,嘴没停过:“我听说试炼林里有禁制妖兽,三级的那种!上次考核有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凌峥没理他。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看到了温阮。
她站在人群边缘,一身素衣,头发还是那根木簪。晨光落在她身上,她抬手按住被风吹散的碎发。手指上缠着一小块布条,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的。
她看到了凌峥。凌峥也看到了她。她点了点头。凌峥也点了点头。谁都没说话。
“嗡——”
一声低沉的钟鸣从学府深处传来,震得人耳膜发颤。学府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他的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胸口上。
“我是青云学府总教习,沈惊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日考核,规则如下——”
他说了规则。三枚令牌。前十名。可以合作,可以抢夺。不伤及性命。
然后他停了。目光扫过所有人。
“不要死。”
没有人笑。
人群涌了进去。凌峥没动。温阮也没动。侯小石急了:“凌峥哥!他们都走了!”
“不急。”凌峥看着那条被雾气吞没的小径,“这种地方,第一个冲进去的,第一个倒。”
他从侧面翻进林子。温阮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侯小石跟在温阮身后,鞋带还没系,跑起来啪嗒啪嗒响。
走了不到半刻钟,四周已经全是参天大树。枝叶遮天蔽日,连方向都分不清了。侯小石的声音开始发颤:“凌峥哥,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没有。”
“你怎么知道?”
“树叶的疏密、地面的脚印、风的方向。”凌峥头也没回,“有人的地方,和没人的地方不一样。”
侯小石闭嘴了。不是因为听懂了,是因为他看到了前方五十步外的东西。
一头巨狼趴在路中间。浑身漆黑,双目赤红,体型比正常的狼大两倍。它没动。但它睁着眼,看着他们。
“绕不过去了。”温阮说。
“我知道。”
“打吗?”
凌峥没回答。他在看那头狼的呼吸节奏。胸腔起伏的幅度、频率、左右是否一致。温阮也在看。她盯着巨狼的四肢,看了三息。
“三秒后它会向左倾。那时候打它的脖子。”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给凌峥留出空间。
凌峥从地上捡起一根手臂粗的树枝,掂了掂重量。太轻。他扔了。用拳头。
一。二。三。
巨狼的身体向左倾斜了不到一寸。只有温阮看到了。
凌峥动了。他的身体像没有重量,三两步蹿到巨狼身侧——不是正面冲,是从侧面的死角切入,恰好是巨狼扭头最慢的方向。一拳砸在下颚。金光在拳面上炸开。巨狼的獠牙断了一根,化作雾气消散。但它的爪子拍在了凌峥的肩膀上。布料被撕开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凌峥没看伤口。他在看巨狼的下一动。
“它要扑了。往左闪。”
凌峥往左一闪。巨狼的爪子擦着他的衣角划过,扑了个空。落地的时候,左前腿明显一软。
“脖子。”
凌峥的肘部砸在巨狼的脖子上。金光在肘尖一闪而逝。巨狼的身体化作雾气消散,地上留下两样东西——一枚铜质令牌,一颗暗红色的内丹。
侯小石从树后面爬出来,脸都白了。“凌峥哥,你肩膀——”
“闭嘴。”
凌峥捡起令牌,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铜的,和赵天麟那枚一样。他把内丹举到眼前。暗红色,半透明,裂纹从中心向外延伸。
“这是什么?”
温阮走过来,伸手接过内丹。她的手指在内丹表面摸了一下,拇指在边缘转了一圈——和她转玉扣的动作一样。“妖兽的内丹。禁制幻化的妖兽按理说没有内丹。这头不是完全幻化的。”
“什么意思?”
“半活半幻。”温阮把内丹还给他,“有人在试炼林里放了真的妖兽。”
凌峥把内丹收进袖中,碰到那株甘叶草。叶子已经蔫了。他没扔。
第三头妖兽没有出现。出现的是一个白衣少年。
他站在路中间,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尖还滴着血。不是他自己的血。他的左肩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出一小块暗红色。
“两枚。”他看凌峥手里的令牌,“交出来。”
凌峥没说话。他在看这个人的虎口。茧的位置不对。不是练剑磨出来的,是握锄头磨出来的。他没有名师指点。
“你知道他是谁吗?”侯小石从树后探出头,“他、他是凌峥!觉醒大典上九星连珠那个——”
“一年前觉醒。”凌峥说,“灵血级龙脉,星主级星格。在青云城年轻一辈里,你排不进前三。你的虎口茧位置是错的。你的剑刃有三道缺口。你身上没有伤。你打不过后面的关卡,想靠抢的凑齐三枚。”
白衣少年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是变白。握剑的手开始抖。
“他左肩有旧伤。”温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刚才抬手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
白衣少年咬着牙,没说话。但他没退。
“够了。”一个声音从树冠上方传来。沈惊鸿站在一根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考核不是生死斗。点到为止。”
白衣少年收起剑,转身走了。经过凌峥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今天得罪的,不止我一个。”
凌峥没理他。他把两枚令牌递给侯小石。“给他留的。”
侯小石愣住,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一枚铜的,一枚也是铜的。他的手在抖。“我、我没拖后腿吧?”
温阮说:“没有。”
侯小石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他没擦。他仰头看着天,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是因为喘不过气,是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远处,城东土地庙。
老槐树下,那个人影站在月光里,手里拿着另一颗内丹。裂纹比凌峥的那颗更深、更密,有些地方已经裂透了,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两天。”他说。
身后的人没说话。
“两天后,所有人都会到齐。”
他转身,消失在月光里。内丹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凌峥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内丹在变。裂纹在长。里面的东西,在找出口。
他把甘叶草和内丹并排放在袖中。一株草,一颗内丹。一个代表她,一个代表他正在面对的东西。
他攥紧拳头。
两天。
不管谁来,他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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