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选的十个人站在学府前堂。
沈惊鸿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面无表情地扫过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你们是青云学府的预备学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三个月后有一次晋升考核,通过者成为正式学员。不通过者——淘汰。”
没人说话。
“学府的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必须记住。”沈惊鸿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学府内禁止私斗。有恩怨,上擂台解决。”
“第二,每月初一到初五,领取修炼资源。逾期不补。”
他停了。手指还竖着。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第三——不要死。”
前堂安静了片刻。
“学府不负责你们的死活。试炼林里的禁制不会杀人,但外面的世界会。”沈惊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出去执行任务、探索秘境、猎杀妖兽,死了就是死了。学府不会替你报仇,也不会替你收尸。”
侯小石咽了口唾沫。
“所以——变强,或者死。自己选。”
沈惊鸿转身走了。
凌峥走出前堂,站在院子里。
青云学府比他想象的大。前堂后面是演武场,演武场后面是藏书阁,藏书阁旁边是修炼室,修炼室再往后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竹林,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凌峥哥!”侯小石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抱着一堆东西,“你看这被子,比我家的厚一倍!还有这衣服——”
“你住哪?”
“东厢!第三间!”侯小石指着院子东边一排矮房,“你呢?”
凌峥看了看手里的条子。西厢,第七间。
和温阮隔了三个房间。
学府的宿舍比凌峥想象的宽敞。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能看到那片竹林。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字——“韧”。
凌峥把东西放下,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字。
老管事说过,猴族最厉害的不是血脉,是忍。忍到能站起来的那一天。
学府写的是“韧”。不是忍。
韧是忍不下去的时候,还能再撑一下。
他从枕下摸出那颗暗红色的内丹,举到眼前。
窗外月光透进来,照在内丹上,折射出一种暗沉的红,像凝固的血。裂纹比昨天又多了一道。他盯着看了很久。
从枕下摸出一张纸。从今天开始,他每天记录内丹的变化。
第一天,一道裂纹。
他在纸上画下第一笔。
“咚咚咚。”
敲门声。
凌峥把内丹和纸收好,拉开门。
温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碗是她自己的,不是学府发的。白瓷,碗沿有一个小缺口。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一共两只,她打碎了一只。这是最后一只。
她没递。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凌峥看着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月华草,甘叶草,还有一股他说不出的味道。
他看了一眼门口。她已经不在了。
他把碗底舔干净,去水井边洗了碗,放回她宿舍门口。
回到房间,从枕下摸出一小块药膏。那是老管事的,只剩最后一块。老管事的膝盖疼了三个月,每晚都要敷这个才能睡着。
他攥了一下。
放在她门口。
转身走了。
没敲门。没留字条。
温阮坐在床沿上,摊开一本书——《药草图鉴》。
这是她从学府藏书阁借来的。入学的第一天,别人在看被褥、看衣服、看房间有多大,她在找藏书阁的位置。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停在某一页。
“月华草。生长于月光充盈之地。可入药,可炼制疗伤丹药。兔族血脉者可借助其吸收月华之力,加速修炼。”
明天去后山找找。
窗外,月光正浓。那片竹林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静默的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缠布条的地方,药膏的味道很淡。不是学府发的。是老管事的那种。她闻过——凌峥身上有这个味道。
她没说话。把手指攥紧,松开。又攥紧。
侯小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林子里扔出去的那枚石子。想起凌峥把令牌递给他时,什么都没说。想起自己拿到令牌时,眼泪怎么就掉下来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次,”他闷声说,“打准一点。”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凌峥已经到了演武场。
他习惯早起。在老管事生病之前,他每天卯时起来砍柴、挑水、熬药。这个习惯改不掉,也不想改。
他开始练拳。
猴族最基础的拳法,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就是快。一拳接一拳,在晨雾中打出破风声。
但他发现一个问题——出右拳之前,肩膀会先下沉半寸。
沈惊鸿说的。温阮也说过。
这个习惯在生死战里会要他的命。
凌峥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出拳。刻意控制右肩不动。
一拳出去,整个人歪了。
再来。
还是歪。
再来。
不是五十拳不沉。是三百拳。最后一百拳,沉了三次。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演武场边——温阮不在。她今天没来。
他继续打。
四百拳。最后一百拳,沉了一次。
他又停下来。她还是不在。
五百拳。最后一百拳,没沉。
他的右肩在抖。不是累的那种抖,是过度使用之后的痉挛。每出一拳都像有人拿针扎他的骨头。
温阮没来。
他打完了。
温阮没有去演武场。
她去了后山。
学府后面的山不高,但很密。树多、草多、路少。她找月华草,找了三天才找到第一株。长在北坡的石缝里,被杂草盖着,差点错过了。
她蹲下来,轻轻拨开杂草,用随身的匕首小心地割下叶片,放进竹篮里。
然后继续找。
一上午,她找到了三株。
够炖一次汤了。
回到学府,她去厨房借了个砂锅,把月华草洗净、切段、加水。
第一次,水放多了。
第二次,火候过了。
第三次到第六次,都不行。
第七次。
那天晚上,她端着碗走到凌峥门前。碗是她自己的,白瓷,碗沿有一个小缺口。
她没递。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凌峥每天卯时起床,去演武场练拳。出右拳之前肩膀下沉的习惯,从“半寸”变成了“一丝”。从“每拳都沉”变成了“十拳里有一拳没沉住”。
还不够。
他继续练。
温阮每天去后山采药草。月华草、甘叶草,还有一些她在《药草图鉴》上看到的新品种。她试着炖不同的汤,试着把月华之力融入药汤里,试着让治愈效果更强。
她不做别的事。不练拳,不打架,不在演武场上争强好胜。
她只做一件事——让自己更有用。
侯小石每天都在演武场边上听别人说话。
他学会了不闭眼——不是拳头过来不闭,是说话的时候不闭。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听着对方的声音,判断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
“方白这几天没来演武场,”有一天他凑过来对凌峥说,“听说在养伤。他左肩的旧伤好像复发了。”
凌峥没说话。
“而且,”侯小石压低声音,“他宿舍门口这两天老有人来找他,都是龙族的人。穿得很好,不像本地人。”
“你怎么知道的?”
“我路过的时候看到的啊。”侯小石说,“我又不是只会闭着眼打架。”
凌峥看了他一眼。不是审视,是重新认识。
“还有,”侯小石的声音更低了,“我听到他们在说‘圣地’这个词。好像是龙族圣地的人来了。”
凌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侯小石没再追问。他知道凌峥说“知道了”,就是“我知道了,你别管了”。
晚上,凌峥坐在宿舍窗前,手里转着那颗暗红色的内丹。
他在灯下仔细观察那道裂纹。
和昨晚比,长了不到半根头发丝的宽度。
但长了。
他把内丹收好,从枕下摸出那张纸。
第一天的裂纹,他画了。
第二天的裂纹,他画了。
第三天的裂纹,又多了。
第五天,又多了。
第七天,纸上已经画满了。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他翻到背面,继续画。
窗外,那片竹林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静默的海。
但海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远处,城东土地庙。
老槐树下,那个人影又出现了。他站在月光里,手里拿着另一颗内丹。那颗内丹的颜色比凌峥的更深,裂纹也更密,有些地方已经裂透了,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一天。”他低声说。
“龙族圣地的人已经到了青云城。”身后的人说。
“我知道。”
“他们注意到了那个猴族小子。”
“让他们注意。”那人嘴角微微勾起,“越多人注意,藏在水底的东西就越容易浮上来。”
“那颗内丹……”
“明天这个时候——”他没说下去。
嘴角微微勾起。
身后的人没问。
他把内丹攥紧,裂纹在指缝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蛋壳碎裂的声音。
“不管是什么,”他说,“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入局。”
他转身,消失在月光中。
风起了。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凌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方白说的那句话——“你今天得罪的,不止我一个。”
不止我一个。还有谁?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月光很亮。
不管是谁。
来了,就打。
他把内丹攥在手心,闭上了眼睛。
裂纹在长。里面的东西在动。
但他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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