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没来演武场的第五天,凌峥在藏书阁翻到了一本旧书。
书放在最高层最角落的位置,书脊上落了一层灰。他踮起脚才够到,抽出来的时候,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他认出了三个字——《异兽录》。
他坐在窗前翻了一下午。
书里记载了上百种妖兽内丹的特征、颜色、纹理、用途。大部分他看了就忘,直到翻到。
“暗红色内丹,多见于禁制与真实血脉融合之物。此类内丹非天然形成,乃人为炼制。裂纹自内而外者,内藏生机。切勿以灵力催动,否则加速破壳。”
凌峥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他从袖中摸出那颗内丹,举到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暗红色,半透明,裂纹从中心向外延伸,像树根,像血管。他把内丹翻过来,另一面也一样。裂纹是从里面往外长的。里面的东西在往外撑。
他把内丹收回袖中,合上书,放回原处。站在书架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位置。。他记住了。
走出藏书阁时,天已经黑了。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白色的光。他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演武场时停下了脚步。
演武场空无一人。白天被踩得坑坑洼洼的地面,在月光下像一张布满伤痕的脸。他想起白天在这里练拳的时候,方白没有来。已经五天没来了。侯小石说他左肩旧伤复发,在宿舍养伤。
五天。
凌峥站在那里,风吹过演武场,卷起一阵尘土。他忽然想起老管事说过的话——“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有些人,不是等伤好了再找你,是等你能打了再找你。”
方白在等他。
等他更强的时候再来。
“凌峥。”
他转过身。
温阮从竹林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月光下,她的身影薄得像一张纸。竹篮里装着几株药草,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
“你怎么在这?”凌峥问。
“采药。北坡的月华草长得好,晚上采的效果更好。”温阮走近,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在想什么?”
凌峥沉默了一下。
“内丹里有东西。活的。”
温阮没有吃惊。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猜到了。半活半幻的妖兽,内丹里有生机,不奇怪。那本书上还写了什么?”
“不要用灵力催动,否则加速破壳。”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凌峥说的是实话。他摸过那颗内丹无数次,甚至用灵力试探过边界。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加速它的裂纹。
温阮低下头,从竹篮里拿出一株药草,递给他。
“甘叶草。甜的。路上吃。”
凌峥接过药草,没有吃。他低头看着那株草,叶片上还带着露水,是她刚采的。
“你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怕它破壳而出。怕背后的东西。”
温阮想了想。
“你怕吗?”
凌峥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不怕。”他说,“但不喜欢被人当棋子。”
温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的了然。
“你不是棋子。”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会让别人当棋手。”
凌峥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甘叶草在里面。她说的话,和那株草放在一起。
“走了。”温阮转身,提着竹篮往回走。
凌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下头,把那株甘叶草收进袖中,和内丹放在一起。
第二天,侯小石带来一个新消息。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演武场门口一路冲到凌峥面前,差点栽进练拳的坑里。
“凌峥哥!方白回来了!”
凌峥正在练拳,拳头停在半空,没回头。
“今天早上来演武场了!左肩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动了!”侯小石的声音又尖又急,“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人!”
“什么人?”
“龙族的!穿的衣服和赵天麟那种不一样,料子好得多,胸口绣的龙纹是金的!”
凌峥终于转过身。
侯小石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紧张的。
“他们现在在哪?”
“演武场边上站着!还在!”
凌峥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外衫,披上,往演武场走。
侯小石跟在他身后,嘴巴没停过:“方白就站在那里看你练拳的位置,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那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就站着。我都不敢靠近,他们看人的眼神像刀子——”
“闭嘴。”
“哦。”
演武场上,练拳的人陆陆续续散了。不是因为他们练完了,是因为方白站在那里,那两个人站在那里,整个演武场的气压都变了。
凌峥走进场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他,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他没理。
走到演武场中央,拿起木桩上的拳头靶,开始练拳。
猴族基础拳法。一拳,一拳,一拳。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就是快。
方白站在场边,左肩还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出一小块暗红色。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衣人,身形挺拔,目光冷峻,胸口绣着金色的龙纹。他们的手垂在身侧,纹丝不动,像两根柱子。
凌峥没有看他们。
他练了一个时辰的猴族基础拳法。汗透了衣衫,滴在地上的汗渍被踩碎的脚印碾开。
他练了半个时辰的力量控制。对着木桩出拳,不打断木桩,只在表面留下寸许深的拳印。
他练了半个时辰的身法。在演武场上跑圈、急停、变向,地上的脚印乱七八糟。
结束的时候,他转过身,第一次看向方白。
方白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半个演武场对视。方白的眼神复杂——有不甘,有忌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凌峥的眼神很平静。不是不在乎,是没必要。
方白没有说话,转身走了。两个黑衣人跟在他身后,步伐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
侯小石从栏杆后面探出头,看着三人的背影走远,才敢过来。
“他什么意思?”
“试探。”凌峥说。
“试探什么?”
“试探我值不值得他动手。”
“那结果呢?”
凌峥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还会再来的。”
晚上,凌峥坐在宿舍窗前。
桌上摊着那张画满裂纹的纸。七天,从一道到一百道,从稀疏到密密麻麻。他把内丹放在纸上,对比裂纹的位置。
有一道裂纹,比昨天长了一截。他从枕下摸出一支笔,在纸上添了一笔。纸的空白处已经不多了。
他把内丹收回袖中,碰到那株甘叶草。叶子已经有点蔫了,但还带着淡淡的甜味。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和内丹并排。
一株草,一颗内丹。
一个代表她,一个代表他正在面对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内丹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甘叶草上。没拿起来,只是碰了一下。像碰一个人的手。
他盯着看了很久。
窗外,月光正浓。那片竹林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静默的海。但海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他把甘叶草小心地放回枕下,和内丹的裂纹图放在一起。
然后拿起内丹,对着月光仔细观察。
裂纹从中心向外延伸,像树根,像血管,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但温阮说得对。他不是棋子。没有人能让他成为棋子。
远处,城东土地庙的方向,老槐树下,那个人影又出现了。
他站在月光里,手里拿着另一颗暗红色的内丹。那颗内丹的颜色比凌峥的更深,裂纹也更密,有些地方已经裂透了,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翻身,是在找出口。
“龙族圣地的人已经到了青云城。”身后的人说。
“我知道。”
“他们注意到了那个猴族小子。方白今天带人去看了。”
“让他们看。”那人嘴角微微勾起,“越多人注意,藏在水底的东西就越容易浮上来。”
“那颗内丹……”
“今天。”那人低头看着掌心发烫的内丹,“裂纹从内向外,里面的东西快醒了。”
“会是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他把内丹攥紧,裂纹在指缝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蛋壳碎裂的声音。
“不管是什么,”他说,“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入局。”
他转身,消失在月光中。
风起了。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凌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方白说的那句话——“你今天得罪的,不止我一个。”
不止我一个。还有谁?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月光很亮。
不管是谁。
来了,就打。
他把内丹攥在手心,闭上了眼睛。
裂纹在长。里面的东西在动。
但他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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