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院在后山脚，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天太阳。
柳林蹲在井边，手里是最后一件袍子。水冰凉，浸得指节发白。他十六了，个子不矮，就是瘦。洗衣担水扫院子，四年下来，再壮的骨架也能给你熬薄了。脸其实不丑，就是没表情，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柳林！衣服送了，再给李师兄打壶热水！”刘管事隔着院子喊，喊完了又跟边上人嘀咕，声音不大不小，“柳家旁支的，也就这样了。”
柳林端起木盆，应都没应一声。
旁支。
这两个字从他十二岁到这儿那天，就钉在脊梁骨上。柳家在青阳城是号人物，可那是主家。旁支的孩子，要么自己挣命考进来，要么就像他，干五年杂役，拿几两银子走人。
四年了。
四年里，他看着那些穿白衣的外门弟子吐纳练气，看着他们使剑，听着教习夸这个“根骨奇佳”、那个“悟性不凡”。他连本最次的灵诀都摸不着，只能半夜缩在柴房里，练那本柳家最不入流的吐纳术。
但他没停。
不是多倔，是因为——
柳林手顿了顿，摸了下胸口。衣领里挂了根细绳，绳上串着块黑石头片子，指甲盖大，冰凉。
娘留下的。就这个。
他三岁那年，娘走了。走前把石头片子挂他脖子上，手抖得厉害，声音轻得像要散了：“戴着，别给人看。”
娘的脸他记不清了，就记得那双眼，黑沉沉的，里头有东西烧着，又像有什么碎了。
“等我能到灵师境，就去找你。”柳林心里念了一遍。这话他念了四年，没跟任何人说过。念一次，心口就钝钝地疼一下。
他把衣服送到外门弟子住处，又去灶房打了热水，正要往回走，前头吵起来了。
“谁啊你！学宫重地，外人不能进！”
“我不是外人！我找人的！”
“令牌！”
“令牌……哎呀忘带了！你听我说……”
柳林皱了皱眉。声儿脆，带着点赖皮劲儿，不像学宫的人。他端稳水盆，打算绕路。
刚转身，墙头“唰”地翻下来个人。
鹅黄的裙子在半空一晃，落地轻得没声。是个姑娘，看着比他小点儿，衣裳料子好，头发拿玉簪随便一绾，碎发扫在颊边。眼睛亮，看人时骨碌碌转，一副“我要找事儿”的样儿。
俩人打了个照面。
姑娘眨眨眼，忽然就笑了，伸手拍他肩膀，熟得跟什么似的：“可算遇着熟人了！帮我跟那大哥说说，我真不是坏人。”
柳林低头看了眼肩膀。
就在她手碰上来那一瞬——胸口猛地一烫。
不是错觉。那枚四年没动静的石头片子，烫了一下，短，但真切。
柳林抬眼，看向这姑娘。
她还笑着，眉眼弯弯的，压根没觉出什么。
柳林喉结动了动，脸上没露，往旁边挪了一步，端着盆继续走。步子稳，手心却有点潮。
“哎你别走啊！”姑娘追上来，挨着他走，“你是这儿的吧？新生报到处在哪儿？带我去呗？”
柳林不说话。
“你不吭声我就当你答应了啊！”她自顾自说，还指远处一座塔，“是不是往那边？那边有塔。”
柳林还是不说话。
姑娘也不恼，反倒“噗嗤”乐了：“有意思。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师父，还没谁敢不理我。”
柳林停了脚，声儿平得像摊死水：
“一，我不认识你。二，杂役不能带人。三——”
他低头，扯了扯自己灰扑扑的短褐袖子。
“我跟你，不熟。”
说完就走，步子快。
姑娘愣了下，然后“咯咯”笑出声，笑得肩膀直颤。
“杂役怎么了？”她又追上来，鹅黄的裙摆一跳一跳的，“我叫姜晚晚，你叫啥？”
柳林不搭腔，一拐弯进了小路。
姜晚晚在后头喊，声里还带着笑：“不说我也能问到！你左边眉毛上头有颗痣，我记着呢！”
柳林抬手，摸了摸左眉上头。
……真有。小，浅褐色。
他吸了口气，走得更快了。
胸口那石头片子，又凉回去了。但柳林知道，有什么东西，刚才动了。
天黑透，柴房里。
柳林盘腿坐在角落，从怀里摸出那本吐纳术，纸都黄了，边儿卷着。他没急着翻，先把那黑石头片子掏出来，捏在手里看。
指甲盖大，黑，光打上去都不反，像能把亮都吃了。
四年，头一回有动静。
因为那姑娘？
他闭上眼，照老法子吐纳。气往下沉，意识往里收，一丝细得几乎抓不住的灵气，顺着经脉往里蹭。涩，痛，像钝刀子刮。
这就是命。主家那些少爷小姐，三岁开蒙，五岁引气，十二岁前最差也是灵徒三重。他练了四年，还在门槛外头打转。
忽然——
胸口又一热。
这回更清楚。那股暖意从石头片子里渗出来，顺着经脉慢慢淌。所过之处，那刀刮似的涩痛，竟松了些。那丝要断不断的灵气，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把，往前挪了一小截。
就一小截。
柳林猛地睁眼，盯着手里那片黑，手有点抖。
四年了，他在这柴房里耗了四年，一夜的进展顶不上人家打坐半个时辰。可刚才那一小截，比他过去一个月挪得都多。
不是梦。
这破石头片子，真有用。
娘……这到底是什么？
他攥紧石头，指甲掐进掌心，生疼。窗外月色惨白，照在他脸上，少年眼里那点压了四年的东西，终于“嗤”地一声，冒出点火星子。
夜还深，学宫的灯一盏盏灭了。后山不知什么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天快亮了。
有些事，从今晚起，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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