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柳林揣着令牌去了演武场。
天璇学宫的演武场在北边,青石板铺了老大一片,四周围着一圈发光的石柱子,光从刻纹里渗出来,拢成个薄罩子——防着里头动静伤着人。
柳林站在大门外,抬头看那扇高耸的石门,手里令牌攥得死紧。
四年了。
他从这儿路过了四年,端着盆,低着头,快步走。里头的呼喝声、碰撞声,他听得清清楚楚,但从没往里看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看了,心里那点火就压不住了。
“喂,发什么愣?”
柳林一转头,姜晚晚不知什么时候挨到了边上。她换了身窄袖衣裳,头发扎得高高的,利落得像把出鞘的刀子。
“走走走。”她一把拽住柳林袖子就往里拖。
守门的是个中年执事,看了眼令牌,又扫了眼柳林身上的杂役短褐,眉头皱了皱,侧身让开了。
里头比外头看着还大。十几个台子,每个上头都有人在打。灵力光炸开又灭,拳脚声混成一锅,嗡嗡地响。
姜晚晚拉着他穿过人群,走到最里头一个小台子前。
“这儿没人。”她翻身上去,活动着手腕,眼睛亮得惊人,“说好啊,别让着我。”
柳林站在台下,抬头。
“我让不起。”他说。
实话。他灵徒六段,连这姑娘什么境界都摸不透。但他知道,能从外头直接拿令牌进来的,绝不可能是草包。
“那你上来。”
柳林吸了口气,翻身上台。
两人隔着三步。
姜晚晚歪头看他,忽然笑了:“你绷这么紧干嘛?”
柳林没吭声,右拳微握,重心下沉,摆出柳家那套入门拳法的起手式。
姜晚晚也不废话,脚下一错,人像阵风似的刮了过来。
好快。
柳林瞳孔一缩,胸口石头猛地一烫——
画面来了。
画面里,姜晚晚右拳虚晃,左掌劈他肩膀。快,但画面把它拆慢了。
一秒。
就一秒。
柳林没犹豫,身子猛地右倾,左手抬起来护住脖子。
下一秒,姜晚晚的右拳擦着他左耳过去——虚的。左掌紧跟着劈下来,正正砸在他抬起的小臂上。
“啪!”
一声脆响,柳林整条左臂都麻了,连退三步,台子边硌着脚跟。
但他挡下来了。
姜晚晚收手,眨了眨眼:“咦?你看穿了?”
柳林甩了甩发麻的胳膊,脸上没表情,心里却翻了个浪。
石头又管用了。这回他不是干等挨打。
“再来。”他说。
姜晚晚笑了:“行!”
她又冲上来,这回没试探,拳脚像雨点似的砸下来。
柳林拼了命接。石头一回回烫,每回都给他送来半秒到一秒的画面。他看见拳路、变招、假动作——然后拼了命让身子跟上。
可看见和做到是两码事。
姜晚晚太快了。他预判到左勾拳,身子却没完全让开,拳风擦着脸过去。他预判到扫堂腿,跳起来躲了,落地没稳,下一拳直接轰在胸口。
十招过后,柳林单膝跪在台子上,嘴角又见了血。
姜晚晚站在跟前,喘得有点急,但身上半点伤没有。
“你……真怪。”姜晚晚蹲下来,歪头看他,“你这反应不像六段。有好几回,我觉得你提前知道我要怎么打。”
柳林抹掉嘴角的血,没说话。
“但你身子跟不上你脑子。”姜晚晚伸手拉他,“你知道怎么躲,躲不够快。知道怎么挡,挡不够稳。”
柳林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那就练到跟上。”
姜晚晚愣了下,眼睛弯起来:“行,那我天天陪你练。”
“……你不是说要我陪你试招?”
“都一样。”姜晚晚摆摆手,“你陪我,我陪你,反正都是打。”
柳林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从演武场出来,天快黑了。柳林浑身疼,左胳膊肿了一圈,肋骨也闷闷地疼,但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是那种“摸到路了”的实感。
以前修炼,像在黑屋子里摸墙。现在不一样了。
石头给了方向。姜晚晚给了地方。
他摸了摸着胸口那块黑石头,凉冰冰的,安安静静。
“明天再试试,看能不能多看半秒。”他在心里说。
后头传来姜晚晚的喊声:“柳林!明天卯时!迟到揍你啊!”
柳林没回头,步子也没加快,但嘴角那点动静,又多了一分。
远处阁楼上,一个白发老头背着手站着,目光落在柳林走远的背影上。
边上站着守门的执事。
“那个杂役小子,”白发老头开口,“令牌谁给的?”
执事躬身:“是新来的姜晚晚。她用新生陪练名额带进来的。”
“姜晚晚……”老头念了一遍,笑了笑,“姜老头的徒弟,跑我这儿闹腾。”
他顿了顿,目光又飘向远处。
“那孩子,叫啥?”
“柳林。青阳城柳家旁支的。”
老头沉默片刻,袖子一拂。
“有点意思。六段修为,在姜家丫头手里走了十招没躺下。”他声里带了一丝兴趣,“查查底。”
执事应了声,走了。
阁楼上只剩老头一个人。暮色沉下来,山影一层叠一层。
“柳林……”老头又念了一遍,摇摇头。
但他不知道,这会儿,柳林胸口那枚黑石头里,有一缕睡了十六年的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像听见了什么忘了很久的声儿。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