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七天,柳林的日子定了型。
白天照旧洗衣干活。卯时到辰时,雷打不动去演武场挨姜晚晚的揍。夜里缩进柴房,就着点月光琢磨那块黑石头。
七天下来,身上添了十几处青紫,左胳膊肿还没消透,右膝盖又磕破了,结着层暗红的痂。但他能觉出来,自己在变快。
不是修为涨了——六段那个坎还横在那儿,纹丝不动。但对练时,他能撑的招数从十招变成十五招,如今能扛到二十招了。
石头给的预判也长了点。起先不到一秒,现在能稳在一秒出头。这点进步赶不上姜晚晚的速度,但至少不是单方面挨揍,偶尔能勉强躲开杀招。
“你今天躲了我三招。”第八天练完,姜晚晚叉腰站在台上,额角有汗,脸上却是不服,“整整三招!昨儿才两招!”
柳林坐在台边,用布条缠手上磨破的地方,头也没抬:“你昨天少用了两成力。”
姜晚晚被戳穿,嘿嘿一笑,露出点憨态:“我那不是怕把你打坏嘛,你这身子骨看着不经揍。”
“打不坏。”柳林声儿没起伏。
“你这人真没劲。”姜晚晚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晃着腿,“换了别人,知道我肯陪练,高兴还来不及。就你天天板着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柳林没接话,系紧布条,起身拍灰。
“明天见。”他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走。
“哎等等!”姜晚晚叫住他,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白瓷瓶扔过来,“这个,跌打药。我师父秘制的,比学宫发的那破膏子好使,抹上第二天就不疼了。”
柳林接住瓶子,低头看了看上头的花纹,沉默了一瞬。
“……谢了。”
姜晚晚猛地瞪大眼,像是听见什么稀罕事,声儿都拔高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错吧?”
柳林没理,已经快步走远。
“你说谢谢了!柳林你说谢谢了!”姜晚晚在后头喊,声儿清亮得让半个演武场收拾家伙的弟子都扭头看,指着柳林背影嘀嘀咕咕。
柳林脚步更快了些,耳根悄悄泛红,硬是没回头。
出了演武场,他没直接回杂役院,绕了个弯往后山走。
后山有片乱石坡,荒草丛生,平时没人来。他这几天发现,那石头不光打架时烫,偶尔在静处也会微微发热,像在引着什么。
今天尤其明显,石头烫得比前几天都勤,热度也更狠。
柳林在乱石坡上走了约莫半炷香,胸口石头越来越烫,最后在一块磨盘大的青石前停下——石头烫得像要烧穿衣裳,贴在皮上刺刺地疼。
“就这儿?”他低声说。
蹲下身,把青石边的碎石头扒开。土下面露出一角灰扑扑的硬壳,看着像石头,又比石头多出点不规则的弧度。
柳林皱眉,干脆用手刨。没一会儿,整块东西被他从土里挖了出来。
是个蛋。
准确说,是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石蛋。表面坑坑洼洼,灰不溜秋,跟路边捡的石头没两样。但柳林手刚碰到它,胸口石头就猛地一烫,烫得他“嘶”地抽气,差点把石蛋扔出去。
“什么东……”
话没说完,石蛋“咔嚓”一声,从中间裂成两半。
柳林吓了一跳,往后一仰,差点摔个屁股蹲,手忙脚乱扶住身后石头才稳住。
裂缝里,先伸出一只小脚——灰绿色,带细密鳞片,脚趾头长着尖指甲。接着另一只脚,然后短短尾巴,最后,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探出来。
片刻后,一只巴掌大的小乌龟从碎蛋壳里爬出,慢吞吞抬头,用它那双绿豆小眼,一眨不眨看柳林。
一人一龟对视了足有五秒,空气像凝住了。
然后乌龟开口了。
“饿。”
柳林整个人愣住,张嘴说不出话。
乌龟又瓮声瓮气说了一遍:“饿。”
声儿不大,像没吃饱饭的小老头,透着股有气无力的沙哑。
柳林下意识退了半步。他在学宫见过不少灵兽,但从没见过刚出壳就会说话的,太邪门。
乌龟见他没反应,低头看看脚下碎蛋壳,慢悠悠低下头,张嘴咬了口蛋壳,“咔嚓咔嚓”嚼起来,吃得还挺香。
吃了两口,又抬头看柳林,绿豆眼里似乎亮了一点。
“还有吗?”
柳林张了张嘴,脑子里像有团乱麻,转了三四圈才挤出一句:“……你会说话?”
乌龟歪了歪脑袋,似乎也愣了下,然后低下头,像在思考(这“低头思考”的动作持续了将近十秒,慢得急人)。最后,才又抬头。
“好像是会。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柳林:“……”他忽然觉得,这乌龟跟自己好像有点合拍。
乌龟没管他沉默,低头继续啃蛋壳,啃得专心,嘎嘣脆的声儿在静悄悄的山坡上格外清楚。
柳林蹲在它面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胸口石头已经不烫了,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但这只乌龟就在这儿,活的,会说话,刚从一个石蛋里爬出来,真得不能再真。
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乌龟壳。
乌龟停下咀嚼,侧头看他一眼,没躲。然后慢悠悠往前爬两步,直接爬上了他手掌,缩起脑袋四肢,不动了。
居然……睡着了。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他手心里睡了。
柳林看着手心里这只灰绿小龟,沉默了很久。月亮不知何时从后山爬上来,清辉洒在乱石坡上,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的。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轻声问,像问乌龟,又像问自己。
乌龟在睡梦里咕哝了一句,声儿含混,但仔细听,倒像是——“慢点……别催……”
柳林叹了口气,小心翼翼把乌龟揣进怀里,起身往回走。
他不知道这乌龟什么品种,不知道它为什么从石蛋里钻出来,更不知道它为什么刚出壳就会说话。但石头把他引到这儿,总归有理由。
而且……它看着挺无害。
虽然无害,好像也没什么用。
回杂役院时,已过了熄灯时辰。柳林轻手轻脚翻墙进院,溜回柴房,点了盏油灯,把乌龟从怀里掏出来,放铺好的干草上。
乌龟还在睡,呼吸很慢,圆滚滚肚皮一起一伏,偶尔蹬一下小短腿,像在梦里。
柳林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个问题。
“……总不能一直叫你‘乌龟’。”
他皱眉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个词。
慢。这小家伙什么都慢。走路慢,反应慢,连从蛋壳里爬出来都慢吞吞,跟小老头似的。
“那就叫慢慢吧。”
乌龟似乎被他声儿吵到,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脚朝天地继续睡,也不知是同意了还是没听见。
柳林吹灭油灯,靠着墙坐下,闭眼。
黑暗里,石头贴着他胸口,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好像——只是好像——比前几天多了点什么。
像颗沉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在今夜,悄悄破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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