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关东诸侯乱如夜,逐鹿中原各当家。
袁绍坐拥河北地,术据南阳独自尊。
曹操自领兖州牧,公孙瓒雄据北疆。
长安独坐霜寒重,无人匹马救銮舆。
初平四年,腊月。
那一夜攥紧的拳头,并没有等来机会。
整整一年。三个季节。三百六十五个日升日落。李傕的刀依旧悬在他头上,郭汜的兵依旧把着宫门,王允的自尽早已成了墙角的枯骨,吕布的赤兔马早已不知去向。长安城还是那座长安城,皇宫还是那座皇宫,他还是那个他——困在笼中,等不到一只伸来的手。
长安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刘协独坐在未央宫的偏殿里。
殿内没有炭火。西凉军控制着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搬空了,连窗棂上的铜环都被撬走了两枚,只剩下两个黑黢黢的空洞,像两只失明的眼睛。
刘协裹着一件旧棉袍,坐在案前。
那件棉袍是他三年前从洛阳带来的,袖口已经磨出了白边,里面絮的棉花硬邦邦的,既不暖,也不软。但他只有这一件——李傕每月只给他发两套粗布衣裳,够换洗就够了,绸缎锦袍是万万没有的。
他瘦了。
半年前他的脸还是圆的,现在颧骨已经突了出来,下巴变得尖削,像是被人用刀削过一样。眼睛显得更大了,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董承来了。
董承四十出头,身形高大,面容方正,从洛阳跟到长安,又从长安熬到现在,脸上的皱纹比半年前深了一倍。他的官服也旧了,袖口起了毛边,但每次来见刘协,仍然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步子迈得稳稳当当,像是踩在结实的地面上。
"陛下。"董承躬身行礼,将一卷简牍呈上,"这是今日从关东送来的奏报。"
刘协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卷简牍上。
他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看了董承一眼,然后问:"又是哪个?"
董承没有说话。他将简牍放在案上,退后一步,站定。
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久。
刘协终于伸出手,拿起那卷简牍。
他展开。
简牍上的字迹很潦草,是关东来的信使匆忙抄录的,但内容清晰:
袁绍据冀州,自称车骑将军。印信自铸,不请朝廷所赐。麾下精兵数万,谋臣如云,曹操、袁术皆其仇敌。檄文传遍河北,所到之处,无人敢挡。
刘协看完,手指在简牍边缘轻轻一叩。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
"车骑将军。"他低声说,声音没有起伏,"这是朕的位子。"
董承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垂着眼,像是地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仔细看。
刘协将简牍放下,卷起来,放在案边。
"下一个。"
董承躬身,从袖中又取出一卷。
这一卷的字迹比上一卷更潦草,墨迹都洇开了,像是写信的人在颠簸的马背上写的:
袁术据南阳,自称扬州伯。南阳粮仓满溢,兵甲犀利,遣使入京请封——不是请,是通知。说那小皇帝自顾不暇,封不封的,与他何干?
刘协的嘴唇动了动。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上唇碰了碰下唇,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扬州伯。"他的声音仍然平静,"又一个。"
他将第二卷放在第一卷旁边,然后抬起头,看着董承。
董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下一个。"
第三卷。
曹操自领兖州牧。
这四个字落入刘协眼中时,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曹操。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曹操是曹嵩的儿子,曹操小时候在洛阳闹过事,曹操刺过董卓,曹操在十八路诸侯讨董的时候是其中一路。后来呢?后来董卓烧了洛阳,诸侯散了,各回各地,曹操也走了。
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他去了兖州。兖州是中原大郡,四战之地,谁占了都能称雄。但他曹操有什么资格自领兖州牧?他是朝廷所派?还是自己给自己封的?
刘协的目光在"自领"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自领。又是自领。
袁绍自封车骑将军,袁术自称扬州伯,曹操自领兖州牧。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给自己戴的帽子,没有一个人向长安请旨。
刘协将第三卷放下。
"下一个。"
第四卷。
公孙瓒雄据北疆。
公孙瓒。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董承在一旁低声说:"公孙瓒字伯珪,辽西令支人,与袁绍同郡,素有武勇,在幽州经营多年,兵精粮足,是北方少有的忠义之将。"
忠义之将。
刘协的眉毛动了动。
北方。辽西。忠义。那是和他的方向相反的地方。
"他做了什么?"刘协问。
"守边。"董承的声音低低的,"公孙瓒驻扎右北平,守住幽州门户,挡住鲜卑、乌桓。他手下有铁骑数千,皆是百战之余,以一当十。袁绍几次南下,都被他挡了回去。"
刘协静静地听着。
一千人。
这是他听到的第一个具体数字。
袁绍有几万人,曹操有几万人,袁术的粮仓能养活几万人,孙策有父亲留下的旧部——而公孙瓒,只有数千铁骑。数千人能做什么?够守一座城吗?够护住一方百姓吗?够……够来长安一趟吗?
答案很简单——不够。
"现在呢?"
"现在?"董承犹豫了一下,"现在公孙瓒据守右北平,与袁绍隔河对峙。听说他正在扩军,欲与袁绍一争高下。"
刘协的手指又叩了一下案边。
又是"自领"。
"他与袁绍是仇敌吗?"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困惑,"为何不来救朕,却要与袁绍争雄?"
董承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公孙瓒……自身难保。他与袁绍隔河对峙,互为仇敌,时刻要防着袁绍南下。幽州虽远,但他自己的麻烦还顾不过来,更救不了……"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救不了谁,他没有说。但刘协知道。
救不了他。
"为什么?"刘协忽然问。
董承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过为什么吗?为什么不来救朕?"
董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
良久,董承低声说:"公孙瓒……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汉室若亡,唇亡齿寒。'"
刘协的目光亮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暂,像是火苗闪了一下,但立刻又暗了下去。
"但他没来。"刘协说。
"他没来。"董承重复。
"他自身难保。"
"是,他自身难保。"
刘协垂下眼睛,看着案上的四卷简牍。
袁绍、袁术、曹操、公孙瓒。每一个都是一方诸侯,每一个都有精兵强将,每一个都在扩张地盘、招兵买马。他们知道有一个天子困在长安吗?知道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坐在深宫里,等着有人来救他吗?
他们知道。
但他们不来。
"第五卷。"刘协说。
董承又取出一卷。
这一卷的内容更短:
孙策渡江。
孙策字伯符,孙坚之子。孙坚已死,孙策继承父业,带了父亲旧部千余人,渡江作战,占据江东数郡,声势日盛。
刘协看完,将这一卷放在第四卷旁边。
六卷。
六份奏报。六路诸侯。六个"自己"——自己称王,自己封侯,自己占地盘,自己招兵马。没有一份是向朝廷请旨的,没有一个把天子放在眼里。
孙策也是一千人。和公孙瓒的数千铁骑一样,是少数。
但公孙瓒的数千铁骑,是为了守边而练出来的百战之师;孙策的一千人,是为了渡江而带走的。公孙瓒想守土,孙策想占地盘。他们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没有人想过那个困在长安的孩子。
一千人。
一千人能做什么?
刘协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条江,一艘船,一千个人。对岸是江东,是青山,是可以扎根的地方。那一千个人站在船头,看着对岸的山水,眼中是希望,是野心,是对未来的憧憬。
而他呢?他站在这里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他的面前没有江,没有船,没有对岸。他只有一座死城,一个破殿,和六卷简牍。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冷。殿内确实没有炭火,但那种冷不是炭火能驱散的。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浇了一盆冰水,然后封死了所有的出口。
他想站起来,但腿软得使不上力气。
他只好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董承站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殿外,雪还在下。
刘协看着窗外的雪,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天地都白了。长安城被雪盖住了,像一座死城。而他坐在这座死城的中心,身边只有董承一个人,听着关东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远,一个比一个冷。
"还有吗?"他忽然问。
董承低下头。
"没有了。今日的奏报,就这些。"
刘协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将六卷简牍一卷一卷地叠好,放在案边。然后他站起身,走向窗边。
窗棂上没有糊纸,雪光从破洞里透进来,照在地上,白亮白亮的。
刘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殿外的院子里有一棵枯树。
那棵树是李树,春天的花开得很好看,满树都是白的,像雪。但现在是冬天,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上积了一层薄雪,在风中微微摇晃。
刘协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枝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没有影子。
阳光照过来,落在地上,应该有影子。但那棵枯树的影子落在雪地上,模模糊糊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而他呢?他站在窗边,阳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瘦,很小,像是一根细细的线。
诸侯们都有影子。
袁绍的影子是河北的铁骑和谋臣;袁术的影子是南阳的粮仓和钱币;曹操的影子是兖州的兵甲和那几十万徐州人的血;公孙瓒的影子是右北平的铁骑和北疆的烽火;孙策的影子是渡江的铁骑和江东的山水。
每一个人都有影子。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影子里活着,壮大,扩张,像树一样扎根,像火一样燃烧。
而他呢?
他站在这里,看着窗外的雪,影子细得像一根线,瘦得像一片纸。他的影子连他自己都照不住,还能照住谁?
窗外,风更大了。
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爬。
刘协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董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臣在。"
"他们……为什么不来?"
董承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
刘协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在那里坐下。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墨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蘸了半天只洇出一点黑水——在简牍的背面写了一个字:
"袁。"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笔放下,把那卷简牍合上,放在案边。
殿外,天色暗了。
董承躬身道:"陛下,可要传膳?"
刘协没有说话。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六卷叠好的简牍,一动不动。
董承没有再问。他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偏殿,轻轻地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刘协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雪还在下,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天地都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大地,哪里是他,哪里是别人。
刘协站起身,走向窗边。
他伸出手,推开窗棂。
风雪灌了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站在窗前,风雪扑面,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在烛光下映在屏风上——很瘦,很小,像是一个孩子的轮廓。
但他站得笔直。
正是
六分奏报惊骨冷,始知无人肯救驾。
铁笼深深锁孤影,炉火无烟冷透骨。
长安雪落埋忠骨,诸侯逐鹿各称霸。
欲振皇纲无寸土,空怀帝胄困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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