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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Unofficial Biography of Emperor Xian of Han

Chapter 4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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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The Unofficial Biography of Emperor Xian of 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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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关月低回嘶赤兔,荒山冷照舞方天。

曹操屠城为报怨,刘备援徐兵折残。

陶谦病死卧床榻,三千铁骑行黄沙。

世乱凭拳不凭令,印绶虚悬成废编。

初平四年,春。

雪化尽了,长安的城墙从白色里露出来,黑一块灰一块,像一张洗过又脏了的脸。

董承又来了。

这一回他没有带简牍。他带的是一张嘴。奏报太多,太多,字写在竹简上已经不够用了,他索性念给刘协听。殿内没有炭火,董承的嘴一张一合,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像一缕游丝,飘到半空就不见了。

"曹操。"

董承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曹操为父报仇。陶谦部下杀了曹嵩,曹操起青州兵十万,攻入徐州。"

十万。这个数字落在刘协耳朵里,他没有动。

"连下五城。"

刘协的手指在案边轻轻一叩。

"彭城。富波。取虑。雎陵。夏丘。"

董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竹简上,刻得很深,深到刘协的耳朵里。

"杀人数十万。"

这五个字出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冻住了。

刘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很细,细得像一根丝线。他的眼睛看着董承,看着董承身后那片斑驳的墙壁,一眨不眨。

数十万。

那是多少人?比整个长安城的人还要多吗?比皇宫里的人还要多吗?比他在洛阳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吗?

董承没有停。

"泗水不流。"

刘协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身体先于意识的反应。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后又平了下去。他的眼睛仍然看着董承,但焦距已经散了,像是他的目光穿过了董承,穿过了那面墙,一直飞到很远的地方去。

泗水。那是淮河的支流,在徐州。曹操在那条河边上杀了十万人,血把那整条河都染红了,河水流不动了,堵住了。

堵住了。

他想象不出来。

他试着想象:他站在那条河边,河水是红的,红得像滚开的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河边堆满了人——不是站着的人,是躺着的,是堆着的,像柴火一样码在那里,一层一层,码得比城墙还高。

他想象不出来。

他只有十二岁。他见过死人,在洛阳见过,在长安见过。但他没见过这么多。没见过一条河被血堵住。没见过一座城一座城地往下杀,杀的不是兵,是百姓,是老人,是孩子,是女人。

董承看着他。董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都白了。

"曹操说——"

董承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冷了一些,像是在念另一个人的嘴:

"为父报仇,天经地义。"

殿内很静。

刘协坐在那里,看着董承。他的手指放在案上,指尖抵着那块磨得发亮的木头,一动不动。

他张了张嘴。

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抵着案面,呼吸很浅,浅得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董承知道他听见了。

董承没有催他。董承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殿门口透进来的光拉得很长,瘦瘦的一长条,像是地上躺着一根枯枝。

刘协的嘴唇动了动。

那是下唇碰了碰上唇,很轻,像是想咽什么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曹操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董承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刘协会问死了多少人,会问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会问曹操是不是疯了。但刘协问的是曹嵩是怎么死的。

董承垂下眼睛,低声说:

"陶谦的部下。曹嵩路过徐州,陶谦派人护送,但护送的人见财起意,半路上杀了曹嵩,劫了财物。"

刘协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

一下。只有一下。

"所以曹操杀了十万人。"

董承没有接话。

那不是问句。那是陈述句。刘协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愤怒,听不出悲伤,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把那件事复述了一遍。

董承低下头,继续往下念:

"刘备援徐。"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殿内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暖了。是变轻了。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忽然有人把他的头按得低了一些,水面离他更近了,有一点光透进来,有一点空气透进来,虽然还是呛人的,但是——有希望了。

刘备。

刘协的目光亮了。

只有一瞬,像火苗闪了一下。

"刘备字玄德,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与当今同宗。"董承说,"徐州危急,陶谦请刘备来救。刘备借公孙瓒兵一千,往徐州来。"

一千人。

刘协的目光停在那一千上。

一千人。曹操有十万人。青州兵十万。那一千人能做什么?

但他来了。

刘备带着那一千人来了。

"关羽张飞随行,"董承的声音继续往下,"四五百残兵。"

刘协的手指又叩了一下案边。

四五百人。加上那一千人,一共不到两千人。曹操有十万人。这一千多人能做什么?

但他来了。

刘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小队人马,在泥泞的路上走。旗帜很旧,是那种洗过太多次、颜色都发白的布。士兵的衣服也旧了,有的缺了袖子,有的袖口磨出了洞。他们的兵器——刀,枪,戟——都钝了,铁锈斑斑,像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

但他们在走。

他们一直往前走。

走到徐州去。

刘协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像是想要往上扬,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只有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

董承看着他。董承看懂了那个动作。董承知道那一瞬间刘协想到了什么。

那一瞬间,刘协想到了自己。

也许——

也许他也会来救朕。

那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从刘协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只闪了那么一下,还没有来得及扎根,就被董承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陶谦病死徐州。"

刘协的目光落回董承脸上。

"曹操与刘备对峙。"

董承说。

刘协的手指停在案上。

对峙。

对峙。什么意思?

董承像是知道他会问,低头继续念:

"曹操连屠五城之后,兵锋已至徐州城下。刘备以不到两千人马守城,关羽、张飞各率数百人守两侧城门。曹操攻了数日,未能破城,遂退而结营,与刘备隔城相持。"

殿内的空气又变了。

不是变暖,也不是变轻。是变薄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撑在刘协的胸口,把他往上顶了一点,又没有完全顶起来,让他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徐州没有被刘备救下。

但也没有被曹操踏平。

刘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变得浅了一些,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明显了一点,像是有一丝很微弱的暖意,从胸口往外散。

关羽。张飞。

这两个名字他第一次听见。但听起来像是很厉害的人。两千人对十万人。守住了。隔城相持。

他没有完全输。

原来如此。

他以为刘备救下了徐州,以为仁义是有用的,以为天下还有人会为了汉室的江山去拼命。他以为——他真的以为——

原来没有完全输。但也没有赢。

刘备的一千人守住了几天?十万人攻城,数千人守城,攻了数日,未能破城。但未能破城不是打不下来,是退而相持。

曹操没有撤。他只是停下来了。

而刘备守住了。他守住了几天,守住了徐州没有沦陷,守住了那几十万人的命。

但曹操还在。

刘协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泥。那是一双十二岁孩子的手,没有力气,没有茧子,连一柄剑都握不稳。

这双手能做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董承。

"吕布呢?"

董承愣了一下。

"吕布杀了董卓之后,一直没有落脚的地方。"董承说,"投袁绍,被袁绍猜疑;投张杨,被张杨部下排挤;投袁术,袁术不要他。说他是三姓家奴,反复无常,不敢收留。"

三姓家奴。

刘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叩。

一下。只有一下。

董卓是吕布杀的。

董卓是吕布杀的。那是在长安。董卓坐在未央殿前,被吕布一戟刺死,血溅了一地。那个时候,长安城的人都在欢呼,说董卓死了,说天下太平了,说终于有人替汉室除掉了这个大患。

吕布是英雄。

董卓死了,吕布就是杀死那个英雄的人。杀死董卓的人。

可是杀死董卓之后呢?

刘协看着董承。

"他现在在哪里?"

董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在关东。"董承顿了一下,"带着不足三千并州铁骑。"

三千骑。

刘协的目光落在董承身后的那个方向,像是他能透过那面墙、穿过那座城、飞到关东去,飞到吕布的身边去。

他看不见。但他能想。

三千骑。一个人。一杆方天画戟。

那队骑兵的人数不多,铠甲也不齐,兵器钝的钝,缺的缺。但他们跟着吕布走,从长安走到这里,从关中走到关东,一路被人驱赶、被人拒绝、被人当作弃子,但还在跟着。

三千人。

曹操有十万青州兵,袁绍有冀州兵数万,袁术有南阳粮仓,孙策渡江占江东,刘备有一千多人——

而吕布,只有三千骑。

杀死董卓的人,勇冠三军的人,天下第一的武将,带着三千铁骑,在关东的路上走。

没有人收留。

曹操不收留他,因为他是杀死董卓的人——曹操现在是汉臣了,不能收留杀死汉臣的人。

袁绍不收留他,因为他杀死过两个主人。

袁术不收留他,因为他的名声太臭。

没有人要他。

他杀死了董卓,他是杀死董卓的功臣——可功臣没有赏,英雄没有家,三千铁骑,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上。

刘协看着殿门口透进来的光。

那道光很细,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亮白亮的,像一道刀刃。

吕布的方天画戟也是这样。

寒光一闪,像一道白色的闪电。那道光落在地上,照在吕布的脸上。吕布的脸很黑,被太阳晒得黝黑,颧骨突出,眉毛很粗,眼神很冷。

他骑在赤兔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头。赤兔马打了个响鼻,白色的雾气从它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冷风里散开。

他往前看。

他身后是三千铁骑。

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没有方向。没有人收留,没有地方可去,只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踢了一下马腹。马走了。

三千骑跟着他往前走。

蹄子踏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敲在一面破鼓上。

刘协坐在案前,看着那道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

那道光很细,细得像一根线。落在地上,落在刘协的影子上,把他的影子切成两半。

他的影子本来就小,像一张纸,像一片枯叶,像一根细细的线。

而现在那道光把它切成两半了。

董承站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殿内很静。

刘协忽然问:

"刘备现在是徐州刺史?"

董承低下头。

"徐州官员推举刘备为徐州刺史。陶谦病死,临终前让徐州官员推举刘备。徐州的官员没有等朝廷的旨意,直接把刘备推上了位。"

刘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叩。

又是自领。

不是朝廷封的,是自己占的。

徐州官员推举刘备,刘备就当了徐州刺史。没有人向长安请旨,没有人等朝廷的印信,没有人问过他这个天子——徐州应该给谁。

他坐在长安的深宫里,饿着肚子,穿着破棉袍,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而远在徐州的官员们,已经自己决定了把徐州给谁。

他们甚至没有想过要问他一声。

刘协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泥。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董承。

"天下每一寸土地,"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都是打出来的。"

董承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殿内很静。

刘协站起身,走向窗边。

窗棂上没有糊纸,雪早就化了,只有雨水顺着窗框往下淌,留下几道深深的水痕,像泪痕。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外面是一座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枯树,树叶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摇晃。

院子里没有人。

只有风。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腐烂的气味,像是墙角有什么东西在烂。

刘协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被窗外的光拉得很长,瘦得像一根线。

那根线很细,细得像一根丝线,细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断。

而那棵枯树没有影子。

因为是阴天。

天上没有太阳。只有灰蒙蒙的一片云,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那片云在慢慢地移动,移动得很慢,像是它在犹豫要不要走,要去哪里。

刘协看着那片云。

他十二岁。

他想起来:他在洛阳的时候,有人给他讲过,天下是汉家的天下,皇帝是天的儿子,是所有人的君父,所有人——诸侯、将军、郡守、县令——都要听皇帝的话。

他当时信了。

后来他来到长安。董卓来了,又死了。李傕郭汜来了,还没有走。吕布来过,又走了。王允自尽了,尸体早就在墙角的泥里烂掉了。

他十二岁。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枯树、灰云、烂泥。

他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在洛阳,他第一次见到曹操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一个冬天,雪很大,曹操跪在地上,给他行礼,盔甲上落满了雪。

曹操说:臣曹操,拜见陛下。

那个声音很响,响得像打雷。

可是那个声音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不知道曹操现在在哪里。可能在徐州杀人,可能在兖州称霸,可能在谋划什么大事——而他只知道一件事:曹操不来救他。

天下没有一个人来救他。

刘协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别的什么。

一种说不清楚的、冰冷的、像雪一样的东西,慢慢地渗进他的骨头里。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窗棂的缝隙里吹进来,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的影子映在屏风上——很瘦,很小,像是一片枯叶,像是一张被风吹皱的纸。

但他站得很直。

正是

三千铁骑走关东,诸侯逐鹿各称雄。

印绶虚悬成废纸,天子空言付劫灰。

屠城仁义皆不论,天下纷纷为利忙。

强梁终不奉汉令,刀锋自古压皇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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