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关月低回嘶赤兔,荒山冷照舞方天。
曹操屠城为报怨,刘备援徐兵折残。
陶谦病死卧床榻,三千铁骑行黄沙。
世乱凭拳不凭令,印绶虚悬成废编。
初平四年,春。
雪化尽了,长安的城墙从白色里露出来,黑一块灰一块,像一张洗过又脏了的脸。
董承又来了。
这一回他没有带简牍。他带的是一张嘴。奏报太多,太多,字写在竹简上已经不够用了,他索性念给刘协听。殿内没有炭火,董承的嘴一张一合,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像一缕游丝,飘到半空就不见了。
"曹操。"
董承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曹操为父报仇。陶谦部下杀了曹嵩,曹操起青州兵十万,攻入徐州。"
十万。这个数字落在刘协耳朵里,他没有动。
"连下五城。"
刘协的手指在案边轻轻一叩。
"彭城。富波。取虑。雎陵。夏丘。"
董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竹简上,刻得很深,深到刘协的耳朵里。
"杀人数十万。"
这五个字出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冻住了。
刘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很细,细得像一根丝线。他的眼睛看着董承,看着董承身后那片斑驳的墙壁,一眨不眨。
数十万。
那是多少人?比整个长安城的人还要多吗?比皇宫里的人还要多吗?比他在洛阳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吗?
董承没有停。
"泗水不流。"
刘协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身体先于意识的反应。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后又平了下去。他的眼睛仍然看着董承,但焦距已经散了,像是他的目光穿过了董承,穿过了那面墙,一直飞到很远的地方去。
泗水。那是淮河的支流,在徐州。曹操在那条河边上杀了十万人,血把那整条河都染红了,河水流不动了,堵住了。
堵住了。
他想象不出来。
他试着想象:他站在那条河边,河水是红的,红得像滚开的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河边堆满了人——不是站着的人,是躺着的,是堆着的,像柴火一样码在那里,一层一层,码得比城墙还高。
他想象不出来。
他只有十二岁。他见过死人,在洛阳见过,在长安见过。但他没见过这么多。没见过一条河被血堵住。没见过一座城一座城地往下杀,杀的不是兵,是百姓,是老人,是孩子,是女人。
董承看着他。董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都白了。
"曹操说——"
董承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冷了一些,像是在念另一个人的嘴:
"为父报仇,天经地义。"
殿内很静。
刘协坐在那里,看着董承。他的手指放在案上,指尖抵着那块磨得发亮的木头,一动不动。
他张了张嘴。
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抵着案面,呼吸很浅,浅得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董承知道他听见了。
董承没有催他。董承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殿门口透进来的光拉得很长,瘦瘦的一长条,像是地上躺着一根枯枝。
刘协的嘴唇动了动。
那是下唇碰了碰上唇,很轻,像是想咽什么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曹操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董承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刘协会问死了多少人,会问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会问曹操是不是疯了。但刘协问的是曹嵩是怎么死的。
董承垂下眼睛,低声说:
"陶谦的部下。曹嵩路过徐州,陶谦派人护送,但护送的人见财起意,半路上杀了曹嵩,劫了财物。"
刘协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
一下。只有一下。
"所以曹操杀了十万人。"
董承没有接话。
那不是问句。那是陈述句。刘协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愤怒,听不出悲伤,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把那件事复述了一遍。
董承低下头,继续往下念:
"刘备援徐。"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殿内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暖了。是变轻了。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忽然有人把他的头按得低了一些,水面离他更近了,有一点光透进来,有一点空气透进来,虽然还是呛人的,但是——有希望了。
刘备。
刘协的目光亮了。
只有一瞬,像火苗闪了一下。
"刘备字玄德,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与当今同宗。"董承说,"徐州危急,陶谦请刘备来救。刘备借公孙瓒兵一千,往徐州来。"
一千人。
刘协的目光停在那一千上。
一千人。曹操有十万人。青州兵十万。那一千人能做什么?
但他来了。
刘备带着那一千人来了。
"关羽张飞随行,"董承的声音继续往下,"四五百残兵。"
刘协的手指又叩了一下案边。
四五百人。加上那一千人,一共不到两千人。曹操有十万人。这一千多人能做什么?
但他来了。
刘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小队人马,在泥泞的路上走。旗帜很旧,是那种洗过太多次、颜色都发白的布。士兵的衣服也旧了,有的缺了袖子,有的袖口磨出了洞。他们的兵器——刀,枪,戟——都钝了,铁锈斑斑,像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
但他们在走。
他们一直往前走。
走到徐州去。
刘协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像是想要往上扬,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只有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
董承看着他。董承看懂了那个动作。董承知道那一瞬间刘协想到了什么。
那一瞬间,刘协想到了自己。
也许——
也许他也会来救朕。
那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从刘协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只闪了那么一下,还没有来得及扎根,就被董承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陶谦病死徐州。"
刘协的目光落回董承脸上。
"曹操与刘备对峙。"
董承说。
刘协的手指停在案上。
对峙。
对峙。什么意思?
董承像是知道他会问,低头继续念:
"曹操连屠五城之后,兵锋已至徐州城下。刘备以不到两千人马守城,关羽、张飞各率数百人守两侧城门。曹操攻了数日,未能破城,遂退而结营,与刘备隔城相持。"
殿内的空气又变了。
不是变暖,也不是变轻。是变薄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撑在刘协的胸口,把他往上顶了一点,又没有完全顶起来,让他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徐州没有被刘备救下。
但也没有被曹操踏平。
刘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变得浅了一些,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明显了一点,像是有一丝很微弱的暖意,从胸口往外散。
关羽。张飞。
这两个名字他第一次听见。但听起来像是很厉害的人。两千人对十万人。守住了。隔城相持。
他没有完全输。
原来如此。
他以为刘备救下了徐州,以为仁义是有用的,以为天下还有人会为了汉室的江山去拼命。他以为——他真的以为——
原来没有完全输。但也没有赢。
刘备的一千人守住了几天?十万人攻城,数千人守城,攻了数日,未能破城。但未能破城不是打不下来,是退而相持。
曹操没有撤。他只是停下来了。
而刘备守住了。他守住了几天,守住了徐州没有沦陷,守住了那几十万人的命。
但曹操还在。
刘协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泥。那是一双十二岁孩子的手,没有力气,没有茧子,连一柄剑都握不稳。
这双手能做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董承。
"吕布呢?"
董承愣了一下。
"吕布杀了董卓之后,一直没有落脚的地方。"董承说,"投袁绍,被袁绍猜疑;投张杨,被张杨部下排挤;投袁术,袁术不要他。说他是三姓家奴,反复无常,不敢收留。"
三姓家奴。
刘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叩。
一下。只有一下。
董卓是吕布杀的。
董卓是吕布杀的。那是在长安。董卓坐在未央殿前,被吕布一戟刺死,血溅了一地。那个时候,长安城的人都在欢呼,说董卓死了,说天下太平了,说终于有人替汉室除掉了这个大患。
吕布是英雄。
董卓死了,吕布就是杀死那个英雄的人。杀死董卓的人。
可是杀死董卓之后呢?
刘协看着董承。
"他现在在哪里?"
董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在关东。"董承顿了一下,"带着不足三千并州铁骑。"
三千骑。
刘协的目光落在董承身后的那个方向,像是他能透过那面墙、穿过那座城、飞到关东去,飞到吕布的身边去。
他看不见。但他能想。
三千骑。一个人。一杆方天画戟。
那队骑兵的人数不多,铠甲也不齐,兵器钝的钝,缺的缺。但他们跟着吕布走,从长安走到这里,从关中走到关东,一路被人驱赶、被人拒绝、被人当作弃子,但还在跟着。
三千人。
曹操有十万青州兵,袁绍有冀州兵数万,袁术有南阳粮仓,孙策渡江占江东,刘备有一千多人——
而吕布,只有三千骑。
杀死董卓的人,勇冠三军的人,天下第一的武将,带着三千铁骑,在关东的路上走。
没有人收留。
曹操不收留他,因为他是杀死董卓的人——曹操现在是汉臣了,不能收留杀死汉臣的人。
袁绍不收留他,因为他杀死过两个主人。
袁术不收留他,因为他的名声太臭。
没有人要他。
他杀死了董卓,他是杀死董卓的功臣——可功臣没有赏,英雄没有家,三千铁骑,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上。
刘协看着殿门口透进来的光。
那道光很细,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亮白亮的,像一道刀刃。
吕布的方天画戟也是这样。
寒光一闪,像一道白色的闪电。那道光落在地上,照在吕布的脸上。吕布的脸很黑,被太阳晒得黝黑,颧骨突出,眉毛很粗,眼神很冷。
他骑在赤兔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头。赤兔马打了个响鼻,白色的雾气从它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冷风里散开。
他往前看。
他身后是三千铁骑。
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没有方向。没有人收留,没有地方可去,只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踢了一下马腹。马走了。
三千骑跟着他往前走。
蹄子踏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敲在一面破鼓上。
刘协坐在案前,看着那道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
那道光很细,细得像一根线。落在地上,落在刘协的影子上,把他的影子切成两半。
他的影子本来就小,像一张纸,像一片枯叶,像一根细细的线。
而现在那道光把它切成两半了。
董承站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殿内很静。
刘协忽然问:
"刘备现在是徐州刺史?"
董承低下头。
"徐州官员推举刘备为徐州刺史。陶谦病死,临终前让徐州官员推举刘备。徐州的官员没有等朝廷的旨意,直接把刘备推上了位。"
刘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叩。
又是自领。
不是朝廷封的,是自己占的。
徐州官员推举刘备,刘备就当了徐州刺史。没有人向长安请旨,没有人等朝廷的印信,没有人问过他这个天子——徐州应该给谁。
他坐在长安的深宫里,饿着肚子,穿着破棉袍,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而远在徐州的官员们,已经自己决定了把徐州给谁。
他们甚至没有想过要问他一声。
刘协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泥。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董承。
"天下每一寸土地,"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都是打出来的。"
董承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殿内很静。
刘协站起身,走向窗边。
窗棂上没有糊纸,雪早就化了,只有雨水顺着窗框往下淌,留下几道深深的水痕,像泪痕。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外面是一座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枯树,树叶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摇晃。
院子里没有人。
只有风。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腐烂的气味,像是墙角有什么东西在烂。
刘协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被窗外的光拉得很长,瘦得像一根线。
那根线很细,细得像一根丝线,细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断。
而那棵枯树没有影子。
因为是阴天。
天上没有太阳。只有灰蒙蒙的一片云,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那片云在慢慢地移动,移动得很慢,像是它在犹豫要不要走,要去哪里。
刘协看着那片云。
他十二岁。
他想起来:他在洛阳的时候,有人给他讲过,天下是汉家的天下,皇帝是天的儿子,是所有人的君父,所有人——诸侯、将军、郡守、县令——都要听皇帝的话。
他当时信了。
后来他来到长安。董卓来了,又死了。李傕郭汜来了,还没有走。吕布来过,又走了。王允自尽了,尸体早就在墙角的泥里烂掉了。
他十二岁。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枯树、灰云、烂泥。
他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在洛阳,他第一次见到曹操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一个冬天,雪很大,曹操跪在地上,给他行礼,盔甲上落满了雪。
曹操说:臣曹操,拜见陛下。
那个声音很响,响得像打雷。
可是那个声音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不知道曹操现在在哪里。可能在徐州杀人,可能在兖州称霸,可能在谋划什么大事——而他只知道一件事:曹操不来救他。
天下没有一个人来救他。
刘协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别的什么。
一种说不清楚的、冰冷的、像雪一样的东西,慢慢地渗进他的骨头里。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窗棂的缝隙里吹进来,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的影子映在屏风上——很瘦,很小,像是一片枯叶,像是一张被风吹皱的纸。
但他站得很直。
正是
三千铁骑走关东,诸侯逐鹿各称雄。
印绶虚悬成废纸,天子空言付劫灰。
屠城仁义皆不论,天下纷纷为利忙。
强梁终不奉汉令,刀锋自古压皇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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