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陈宫心寒边让死,张邈迎吕入兖归。
温侯绝境天恩降,曹公大败兖州危。
三城困守粮空尽,英雄无计泪空垂。
独有程公能救主,孤城犹保汉臣心。
话说边让之死,在兖州士人心中激起的波澜,比曹操想象的更深更远。
那颗首级被挂在濮阳城门上示众,三日后已生出蛆虫,苍蝇嗡嗡盘旋,腐臭弥漫半条长街。来往行人掩鼻而过,却无人敢多看一眼。边让是名士,名士死在刀下,首级挂在城门——这滋味,比死本身更叫人难以承受。
陈宫站在城门下,仰头望了许久。
苍蝇的嗡嗡声钻进耳中,腐臭钻进鼻腔,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在胸口来回锯。他想起边让最后一次来他府上饮茶,谈到曹操日渐跋扈,边让拍案而起,说了一句:"此人若不早除,必为汉贼。"陈宫当时还劝他慎言。
如今边让死了。死得连尸身都不全,尸身被弃于荒野,任野狗撕咬,只剩一颗头颅悬在城门之上。
陈宫慢慢转身,往府中去。一路上脚步沉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他想,曹操杀边让,理由不过是边让骂过他。可是骂过的人多了,曹操独独杀了边让——因为边让骂得最响,因为边让骂得曹操在兖州士人面前丢了脸。一个人的脸面,比一个人的性命还重要吗?
陈宫回到府中,径直进了书房。书房的烛火燃了一整夜,案上摊开的竹简,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窗外风声呜咽,像有人在低低哭泣。
三日后,张邈悄悄来了。
两人闭门密谈。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两团模糊的影子。张邈五十出头,颌下一部短须,脸色灰败,进门便说:"公台,我看曹操是要动手了。"
"动手?"
"昨日袁绍的书信到了。"张邈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陈宫。信上只有一句话:"今曹孟德盘踞兖州,不听朝廷号令,你身为郡守,当察其虚实,相机行事。"
陈宫看完,冷笑一声:"袁本初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张邈苦笑道,"袁绍的意思是,让我监视曹操,必要时——取而代之。"
陈宫慢慢将书信折起,放回张邈手中。张邈是陈留太守,曹操起兵时最初的盟友,两人曾是对床夜雨的朋友。可是边让的头颅还挂在城门上,这件事在张邈心里扎了刺。他比边让名气更大,骂曹操骂得更久更狠——曹操今日不杀他,只是因为忌惮陈留的兵权。
张邈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在发抖。
陈宫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老了。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他想起了边让那颗悬在城门上的头颅,想起了那些盘旋的苍蝇和弥漫的腐臭。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直蹿头顶。
"孟卓,"陈宫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曹操此人,心狠手辣。你今日不反,迟早也是边让的下场。"
"我何尝不知。"张邈长叹,"可是以我二人之力,如何敌得过他?"
陈宫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吕布。"
张邈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又闪过一丝光亮。
"吕布?"他压低声音,"那个三姓家奴?"
"三姓家奴不假,"陈宫冷冷道,"可是他的方天画戟,他的赤兔马,不是假的。曹操兖州兵少,最怕的就是吕布这一路兵马。只要吕布肯来——"
他没有说完。张邈已经明白了。
两人相对而坐,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窗外夜色如墨,压在这座小小的书房之上,像一张巨大的黑幕,遮住了所有的光。
数日后,一封密信悄然出了陈留,星夜送往南阳。信中只有十六个字:"陈公台、张孟卓愿奉将军为主,共诛汉贼。"信使骑的是快马,日夜不歇,沿着官道疾驰。
却说南阳城中,吕布正陷入人生最深的低谷。
袁术待他并不薄,拨了一营老弱残兵给他,粮饷也按时发放——可是袁术心里清楚,吕布是一匹狼,喂不熟的狼,用完了就得赶走。营中的粮草一日少于一日,先是减了酒肉,后来连糙米饭也供应不上了。
吕布坐在营帐里,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浊酒。
酒的颜色浑浊,像泥巴水一样。入口辛辣,呛得他直咳嗽。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含,才咽下去。
帐外,赤兔马就拴在桩上,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瘦得像一把骨头。它垂着头,偶尔打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转瞬消散。
吕布喝完最后一口酒,抹了抹嘴角。
他低头看着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浑浊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暗黄的光。他忽然想,也许有一天,他还能喝上好酒。不是这种浑浊的、带着霉味的浊酒,而是真正的美酒,琥珀色的、醇香的、一滴入喉便能化开胸中块垒的好酒。
可是那一天在哪里呢?
这天下之大,竟没有他吕布的容身之地。
他正想着,帐帘忽然被掀开。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得厉害:"将军!将军!陈留来人了!"
"陈留?"吕布抬起头,眯起眼睛,"哪个陈留?"
"陈留太守张邈!"亲兵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过头顶,"张太守亲笔,上书愿奉将军为主,共诛汉贼!"
吕布一把夺过书信,展开细看。
信上的字迹仓促而潦草,但意思清清楚楚——张邈、陈宫愿奉他为主,将兖州双手奉上。
吕布盯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忽然仰天大笑。
"天赐我也!"
他一拍桌案,震得碗碟哐当作响。他站起身,将书信揣入怀中,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如雷,"即刻拔营,星夜北上!"
他双腿一夹马腹,赤兔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冲出了营门。他身后,老弱残兵纷纷跟上,战马嘶鸣,扬起漫天尘土。
袁术闻讯赶来时,吕布早已不见踪影。案上只留了一封书信,信上写着八个字:"将军盛情,布铭记心。"
袁术看完,脸色铁青,将书信揉成一团,掷在地上。
却说曹操正在徐州境内。
他领兵来攻徐州陶谦,报父仇为名,实则想吞并徐州扩大地盘。曹军一路势如破竹,所过之处屠戮殆尽,泗水为之不流。然而就在他围攻郯县最紧的时候,一骑快马从兖州飞奔而至。
马上骑士滚落马下,膝盖磕在泥地里,膝盖骨撞得生疼。他顾不得,踉跄着冲进中军大帐,双手捧上一封沾满泥点的急报:"主公,大事不好!吕布已进入兖州,张邈、陈宫反叛,鄄城、范县、东阿三城已被包围!"
曹操手中的令旗啪地落在案上。
他愣了一瞬,随即一把夺过急报,展开细看。信上的字迹潦草,是程昱的笔迹,只写了四句:"吕布已至,张邈陈宫附之,兖州十一城皆失,唯鄄、范、东阿三城尚在城中,程昱顿首。"
曹操看完,面色铁青,握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泛白。
帐篷外,喊杀声正烈。曹操站在案前,像一尊石像。过了许久,他猛然将急报揉成一团,掷在地上,大喝一声:"撤兵!"
他的声音在帐篷中回荡,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撤退的命令传下,全军哗然。曹仁、夏侯惇诸将面面相觑,但无人敢问。当夜,大军拔营,连夜往兖州疾驰。曹操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徐州的火光,那是他亲手点燃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火光渐渐远了,黑暗将他吞没。
兖州的局势比他想象的更糟。
他还未抵达濮阳,吕布的兵马已经迎了上来。两军相遇于濮阳城外的旷野上,曹操列阵迎敌。吕布一马当先,方天画戟在日光下闪着寒光。曹操指着吕布骂道:"吕布,你这背主之贼!"
吕布大笑,笑声回荡在旷野上:"曹操,你杀名士、屠百姓,也配说'背主'二字?"
说罢,吕布一催赤兔马,如一道赤色闪电冲入曹阵。
曹操阵中,夏侯惇拍马迎战。两人只一个照面,吕布的方天画戟横扫而来,寒光一闪,夏侯惇的左臂被戟锋划过,鲜血迸溅,夏侯惇惨叫一声,坠落马下。赤兔马从他身边踏过,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
曹操站在高处,亲眼看见自己的第一名将被人一合挑落马下。
那一瞬间,他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身旁的曹仁、曹洪齐声惊呼,却不敢上前。吕布勒马回头,望了曹操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寒冬的冰,随即拨马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狼藉。
曹操望着吕布远去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
夏侯惇被亲兵救回营中,军医剪开他的衣袖,只见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整条袖子。军医颤着手缝合伤口,夏侯惇牙关紧咬,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一言不发。
曹操站在帐篷外,听着帐篷里军医换药的声音,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一片。
濮阳城很快失守。曹操退入鄄城据守,吕布四面围定,日夜攻打。曹军拼死抵抗,每一次城头的攻防战后,护城河里的水都被染成红色,血腥气数里之外都能闻到。
然而兖州的城池一座接一座陷落,吕布势如破竹,曹操的地盘只剩下鄄城、范县、东阿三城。
粮草也断了。
鄄城的粮仓早在围城之前就被人纵火烧毁,是陈宫的人干的。曹操打开仅剩的几个米瓮,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霉米,勉强够全军吃三天。军需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请求示下。
曹操挥了挥手,说:"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一餐。战马——杀了充饥。"
军需官领命而去。当夜,军营中杀马的惨嚎声响彻夜空,马血淌了一地,染红了营帐下的泥土。
即便如此,粮食还是不够。
曹操坐在空荡荡的粮仓里,四周是几只被扫得干干净净的米瓮,瓮壁上还残留着米粒的痕迹,用手一摸,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他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五十出头,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身布袍上沾满了泥浆和血迹,进门便跪倒在地:"主公,程昱回来了。"
曹操猛然抬头。
"仲德?!"他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程昱面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你不是在东阿吗?怎么——"
"东阿尚在。"程昱的声音沙哑,"吕布围城之前,臣翻墙出了城,在东阿城中四处奔走,筹得粮食数千斛。昨夜又翻墙入了城,一路混过吕布的关卡,粮食已经运进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翻墙?"曹操盯着他,"吕布的兵遍布四野,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程昱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东阿城墙矮,臣翻过三次。头一回崴了脚,第二回、第三回没出事。"
曹操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程昱的布袍上满是泥浆,膝盖处还破了一块,隐约可见里面的皮肉。他的脸上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这哪里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程仲德,分明是另一个人。
"仲德,"曹操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瘦成这样?"
"这几日跑得勤。"程昱低下头,"东阿城里人心惶惶,商人闭店,百姓关门,臣挨家挨户地敲门,说破了嘴,才筹到这些粮食。"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递给曹操:"粮食三千二百斛,草料八百束,够三城军民撑两个月。"
曹操接过清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
帐内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摇晃不定。
过了许久,曹操将清单折起,揣入怀中。
他没有说"多谢"。这两个字太轻,轻得装不下程昱这几日的奔波和拼命。
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按在程昱的肩上。
程昱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瞬。无需多言。
就在这时,帐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主公!"一个亲兵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袁绍遣臧洪将军率三千人马,已至东阿界上!"
曹操猛然转身。
"多少?"
"三千人!"
曹操大步走出粮仓,抬头望了望天空——乌云裂开了一道缝,一缕阳光从缝隙中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程昱跟在他身后,同样抬头望天。戏志才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三人就这样在营帐外站了许久,望着那道裂缝中透下的一线光,谁也没有说话。
吕布围城日久,却始终攻不下这三座孤城。濮阳城头的血迹尚未被雨水冲尽,城墙上的箭痕累累,黑色的箭羽插满垛口,像一群僵死的乌鸦。城中的粮食早已吃尽,曹操甚至煮起了皮革做的马鞍和牛筋。士兵们瘦得皮包骨头,饿得连刀都举不动,却依然死死守住每一寸城墙。
陈宫站在濮阳城外,望着那座孤城,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原本以为,凭借吕布的勇武和兖州的民心,这一仗必胜无疑。可是三个城,三座孤城,围了数月,竟攻不下来。城中的粮食断了那么久,城墙上的士兵饿得连旗都扛不动,为何还能守住?
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忠诚是一张薄纸,一捅就破——这话不错。可是程昱用数千斛粮食和三千援军告诉他,忠诚这张薄纸,有时也能撑起一座城。
陈宫收回目光,拨马回了大营。他没有再看那座孤城。
消息传到长安时,已是兴平元年冬。
刘协独坐在深宫的偏殿里。殿中烧着炭火,暖意从炭盆中升起,却到不了他的身上。殿外飘着雪花,雪花落在窗棂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顺着窗框往下淌,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小黄门轻声念着奏报,念得磕磕绊绊,好多字他不认得。
曹操大败,退守三城。吕布入主兖州,据有十一城。程昱筹粮数千斛,袁绍遣三千人来援。
刘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黄门念完了,不敢出声,低头退出殿外。殿门合上,将风雪和喧嚣都关在了外面。殿中只剩下刘协和那盆炭火。炭火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迸出两三点火星,随即熄灭。
刘协望着那盆炭火,目光空洞。
他的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曲,却没有握紧。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雪光照进殿中,将他的脸映得惨白。
他想起前几日听到的那些名字:陈宫、吕布、曹操、程昱。
那些名字在他脑中闪过,像风中的落叶,来来去去,与他无关。曹操大败了,与他无关。吕布得势了,与他无关。程昱筹粮了,与他无关。这天下的人都在为自己争斗,没有一个人是在为他争斗。
他的父皇死于十常侍之乱,他的母后死于董卓的毒酒,他自己死于这深宫之中——不,他还活着,但他活着的方式,与死了无异。
他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直到炭火熄灭,灰烬冷透,直到殿外的雪停了,直到天光暗了,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始终一动不动。
袖口下,右手腕上,那道幼年被董卓部将拽倒磕出的旧疤,正隐隐作痛。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正是:
陈宫心寒因边让,张邈惧祸暗迎兵。
温侯匹马入兖日,英雄无处不风波。
濮阳城头血未尽,程公孤胆保孤城。
忠诚薄纸一捅破,利益二字最蹉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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