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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Unofficial Biography of Emperor Xian of Han

Chapter 6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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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The Unofficial Biography of Emperor Xian of 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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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程昱匹马入东郡,筹得仓粟数千斛。

使君病笃托孤意,刘侯再辞领徐州。

冠盖飘零谁复问,印绶虚悬成废囊。

灯火阑珊照孤影,天子无言泪暗垂。

汉室分崩,曹操困守鄄城。四面楚歌,粮草将尽。自去岁吕布夜袭,兖州诸郡县纷纷叛迎吕军,曹操仅余鄄城、范县、东阿三城弹丸之地,孤悬于吕布与袁绍之间,早春的风从城墙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寒意。

城中存粮将尽。

粮仓见底那日,伙房飘出的粥已薄如清水,士兵们捧着碗,碗底映出自己凹陷的脸。有人开始杀战马,马肉的腥气在街巷间弥漫,骨头熬了又熬,熬到骨头也碎成渣。伙房的老卒蹲在灶前,往锅里撒最后一把盐,盐粒落在汤面上,转瞬沉没,像所有的希望一样无声无息。

校场上列队的兵卒已从一日两餐减作一餐。有人当街倒下,口吐白沫,军医看过,说是饿的,又说是心病,心病无药可医。

城守府的厅堂里,曹操独坐案前。案上摊着几封帛书,是袁绍的来函,墨迹尚新。袁绍要他举家迁往邺城,以换取援军。曹操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沿着"举家"二字摩挲而过,指腹感受到了帛布的粗糙。

他在厅中走了几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灰尘,灰尘扬起又落下。窗外是鄄城灰蒙蒙的天,风从城墙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

他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可粮草将尽,兵困马乏,袁绍的援军是唯一的浮木。他看着案上袁绍的来信,信上的字迹端正而傲慢,像极了那个四世三公之后的语气——我不是在救你,我是在收编你。

曹操将信揉成一团,掷在地上。

就在此时,门吏报说东阿县令程昱求见。

程昱是东阿人,四十来岁,身形清瘦,眉目间有一股孤傲之气。他从东阿赶来,穿过吕布的游骑巡哨,一路上躲过两处关卡,身上还带着泥尘。

曹操抬头看他。程昱没有行礼,直接开口:"明公,东阿尚有粟米数千斛,足够三月之需。"

曹操说:"数千斛?"

程昱说:"东阿父老感念明公当年剿黄巾之德,愿献粮草。布军所过州县皆残破,唯东阿犹存。昱此来,已与城中父老议定,将粮米尽数运至鄄城。另外还有布匹、药材数车,随粮同行。"

曹操站起身。数千斛粟米,在今日便是一座城池的分量。他上前一步,握住程昱的手——那是一双因骑马而冻得通红的手,指节粗糙,有细小的裂口。

"程公之功,操铭记之。"

程昱没有多做寒暄。他说:"粮在东阿,明公须遣人接应。吕骑时常出没,粮道不畅。"

曹操即刻下令派夏侯惇率轻骑接粮。程昱又道:"袁绍处尚有三千援军,由臧洪统领,不日即到。明公可修书一封。"

当夜,曹操在城守府中提笔作书。烛火跳跃,映得他半边脸明亮、半边脸沉入阴影。墨研开了,笔尖触纸,他写"曹操顿首再拜"——顿首是下对上的礼,可他写来并无屈辱之感,倒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还活着,还要用这个人。

粮道开启的消息尚未传回鄄城,城中的气氛已有了微妙的变化。士兵们听说东阿有粮在路上,枯瘦的脸上浮起一丝血色。伙房的灶火旺了些,飘出的烟里有了米香。

可粮食还是不够。每人每日的口粮依旧是限了又限,多出来的那些,要留给还要操练的兵卒。伤兵营里有人伤口流脓,军医拿布条蘸盐水擦拭,布条不够用,只能洗了晾干再用。

程昱在城中待了三日。第四日清晨,他带着几名随从出城,奔东阿方向去了。曹操站在城楼上目送他,看他的身影沿着土路向南,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那背影孤独而坚定。

东阿城中,程昱立于县寺门前。数十名父老相迎。领头的是两位老人,皆年过七旬,拄杖而立,眼神平静而苍老。

程昱说:"曹操虽困,犹是汉臣。东阿若不援曹,他日吕布过境,鸡犬不留。"

老人问:"程公何以知曹公必胜?"

程昱说:"我不知他必胜。我只知粮在人在,人在城在。东阿能献粮数千斛,已是倾囊。"

老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缓缓点头,说:"既如此,老夫愿将家中存粮百斛献出。"

一人开口,众人便纷纷应和。消息传开,各家各户打开粮仓,有人扛出布袋,有人搬出陶罐。数目汇集上来,竟比程昱预期还多数百斛。

装车那日,天上下着细雨。民夫们在泥泞中推车,车轮在泥里留下深深的辙印,一直延伸到城门外。赶车的老农坐在车上,身披蓑衣,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粮车抵达鄄城那日,曹操亲自出城迎接。他看到第一辆车的轮子轧过城门门槛,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噔。那咯噔声在他耳中响了很久。

与此同时,臧洪率三千袁军至鄄城。曹操于城外设宴,席间与臧洪对饮。酒是浊酒,菜是马肉干。臧洪吃得不多,曹操吃得也不多。两个人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心照不宣地绕开一个事实:这不是援军,这是债主。袁绍的兵帮曹操守住了鄄城,曹操欠袁绍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日后要用什么来还,谁也不知道。

但曹操稳住了。

粮草入城,军心稍安。他站在城楼上向北望去,袁绍的地盘在那个方向;向南望去,吕布的营地在那个方向。他夹在两强之间,像一枚被夹在指缝中的棋子,可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程昱的那句"人在城在",他听进去了。

就在鄄城渐渐稳住之际,徐州的彭城,陶谦的病已入膏肓。

陶恭祖躺在他住了多年的刺史府中。府邸老了,木柱上的漆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质。屋顶的瓦碎了几片,雨水渗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摊,须用木盆接着,滴答滴答响。屋里的药味浓重,熏得窗棂上的纱帘都染了一层苦涩的黄色。

医师站在榻边,摇着头,不说话。陶谦挥了挥手,让医师退下。

他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帐幔垂落,日光透进来,在帐幔上投下昏黄的光斑。陶谦的呼吸沉重而艰难,每一口气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眼眶深陷,颧骨突出,躺在这张榻上,像一盏将熄的灯。

徐州这个地方,曹操虎视眈眈,吕布流窜未定。陶谦守了徐州十几年,以为他会是徐州最后的主人,可天不假年。病来如山倒,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有两个儿子,皆不成器。他不能把徐州交给他们。

厅堂里,糜竺、陈登、陈珪等人肃立两侧。刘备站在榻前,关羽、张飞侍立于后。刘备的身形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面容清癯,目光温和而坚定。

陶谦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青筋暴突,像枯树的枝杈。他抓住刘备的手腕,握得不紧,但很执拗。

"玄德。"他的声音沙哑,像两块干木头互相摩擦,"老夫不行了。"

刘备没有说话。他弯下腰,轻轻扶住陶谦的手臂,那手臂在他掌心里像一片枯叶。

陶谦说:"徐州六郡,百姓百万。老夫守了半辈子,守不住这个担子。今日将徐州托付于你,你……"

话未说完,他猛烈地咳嗽起来。痰中带血,染红了榻边的布巾。

糜竺递上新的布巾。孔融说:"使君保重。"

陶谦咳了许久才平复。他喘息着,继续说:"老夫知道,你两次推辞,是不肯趁人之危。可是玄德,今日我若不言,他日徐州落入曹操或吕布之手,百万生灵涂炭,你我皆为罪人。"

他看着刘备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可里面的光还没完全熄灭。

"我知道你心里装着汉室。徐州是汉室的徐州。守住了徐州,便是守住了汉室的一角。"

刘备的嘴唇动了动。他说:"使君厚爱,备铭感于心。然备乃平原相,兵微将寡,恐难当此任。"

这是他第二次推辞。

陶谦没有再劝。他只是闭上眼睛,手还握着刘备的手腕,那只手微微发抖。

屋子里沉默了。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帐幔,帐幔轻轻晃动。所有人都站着,没有人说话。

糜竺向前一步,拱手道:"刘豫州,徐州上下盼将军如大旱之望云霓。使君一片赤诚,将军岂可再辞?"

陈登亦道:"使君以诚相托,将军以义相守。徐州之民,皆在翘首以望。"

关羽站在一旁,神色沉静。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张飞瞪着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陶谦睁开了眼。他说:"玄德,我最后问你一句。"

刘备俯身:"使君请说。"

陶谦说:"你接下徐州,是为了什么?"

刘备沉默片刻,说:"为百姓。"

陶谦点了点头。他伸出另一只手,摸索着从枕下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方印信,青铜所铸,印面刻着"徐州刺史"四字。印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暗淡的铜光,印纽上的兽纹模糊不清,像是被无数次抚摸所磨平。

他将印信放在刘备手中。那印信冰凉,分量很重,压在刘备的掌心里,像压着一座城池的命运。

"接了。"陶谦说。

刘备握着那方印信,没有立刻开口。印信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硌出一块浅浅的红痕。

他站起身,将印信收入袖中,然后向陶谦躬身一拜。

"备必以仁义治徐,绝不负使君所托。"

陶谦笑了。那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浮现,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他笑得很浅,转瞬即逝。然后他闭上眼睛,那笑容便凝固在那里,成了他最后的表情。

帐幔外,有人在低声哭泣。

糜竺上前探了探陶谦的鼻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陶恭祖死了。

刘备站在榻前,低着头。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方印信,印信的凉意透过指缝渗入皮肤。他没有说话。关羽和张飞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屋外传来哭声,先是一人,然后是数人,最后连成一片。陶谦治徐州多年,百姓感念其德。消息传开,彭城内外,缟素如云。

丧事由糜竺主持,一切从简。陶谦生前清廉,府中没有太多余财,棺椁用的是普通的柏木,漆只上了一层。丧礼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送葬的队伍从刺史府一直排到城外的墓地,百姓夹道焚香,烟雾缭绕,遮蔽了半边天空。

刘备站在墓地前,看着陶谦的棺椁缓缓放入墓穴。

他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流过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没有人给他打伞,也没有人上前说话。糜竺、陈登等人远远地站在身后,给他留出了独自面对的空间。

他手中还握着那方印信。雨水打在印面上,铜的光泽被冲刷得更加黯淡。他将印信收入袖中,然后从袖中又取出,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这方印信是陶谦亲手交到他手上的。可它不是朝廷所赐,不经天子明诏,不经尚书台传诏。它只是两双手之间的一个交接,一个将死之人交给一个活人的信物。

从法理上说,这方印信什么都不是。

可从事实上说,它就是徐州的全部。

刘备转过身,对糜竺说了一句话。他说:"传令徐州各郡县,即日起,备代使君行使刺史之权。"

糜竺应了一声:"诺。"

陈登走到刘备身边,低声说:"豫州,徐州新丧,曹操必来窥伺。当速整军备,以防不测。"

刘备点头:"我知道。"

他向北望去。徐州之北,是曹操的地盘。曹操虽然还困在鄄城,可他手中有粮、有兵、有袁绍的援军。他不会在鄄城困太久。而徐州刚刚失去了陶谦,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他想起了陶谦临终前的那句话:"徐州是汉室的徐州。"

可汉室的徐州,需要汉室来承认。而汉室的承认,需要天子的一句话,天子的一方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中。袖中那方印信安静地躺着,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

鄄城的消息传到长安时,陶谦已经下葬三天了。

刘协坐在未央宫的偏殿里,听着近侍念完那封帛书。帛书是驿骑送来的,写得简短,寥寥数行。念完了,近侍便垂手立在一边,等待天子的示下。

刘协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偏殿里光线昏暗,窗棂外的天是灰的,像一层洗旧的绢帛。殿中燃着一盏灯,火苗不大,在穿堂风中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孤零零的一个,轮廓模糊,像一张剪纸。

近侍念的是三件事:程昱筹粮数千斛,解曹操鄄城之围;臧洪率袁军三千至,曹操阵脚乃稳;刘备接任徐州刺史,陶谦遗命,以州相托。

三件事,没有一件与他有关。

程昱筹粮,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曹操的城池。臧洪援军,不是为了汉室,是为了袁绍的利益。刘备接任徐州刺史,不是朝廷所命,是陶谦私相授受。那方"徐州刺史"的印信,是陶谦自己铸的,不是尚书台所颁,不是天子所赐。

可它就是徐州。

刘协慢慢垂下眼。面前的案上摊着几份奏章,是尚书台今晨送来的,内容是宗庙祭祀的安排。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右手放在案上,手背上青筋隐现,指节微微蜷曲,但很快又松开了。他没有握拳,没有外露的激烈的反应。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供奉在庙里的泥塑,外面是香火,里面是空的。

"又是一个自封的州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说完,他便不再开口了。

印绶成废纸,天子是孤家寡人。

这句话他听说过。在董卓废立那一年,在李傕郭汜相攻那一年,在无数个他听到诸侯称王、割据、自立的那一年。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太多遍了,多到它失去了重量,变成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像空气中飘过的灰尘,像窗外落下的雨滴,像脚下踩过的泥土。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灯油不多,火苗已经很小了,只剩下一点微光,在风中挣扎着燃烧。

这盏灯快要熄了。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拨灯芯。灯芯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响,火苗抖了抖,重新稳住了,比刚才亮了一些。

他收回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里没有光芒。不是绝望,是麻木。绝望是对某件事还抱有希望之后的落空,而麻木是什么都没有了,连失望都懒得失望了。

窗外是兴平元年的早春。寒风从宫墙的缝隙里吹进来,吹动殿中的帷幕,帷幕飘起又落下,带起一阵灰尘的气息。

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诸侯厮杀的声音。曹操在兖州,刘备在徐州,孙策在江东,诸侯各据一方,互相攻伐。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向他禀报,没有人在意长安城里还住着一个天子。

他是天子。可天子是什么?

案上那方传国玉玺还在原处放着,玉质温润,螭龙纽,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玉玺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可这方玉玺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它被放在这里,像一件古董,像一件摆设,像一个符号,证明天子曾经存在过。

可证明有什么用?

刘协抬起头,看着殿外的天空。那片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他就那样看了很久,直到近侍轻声问他是否要用膳,他才收回目光,说了一个字:"好。"

他的声音平淡,像那碗被端上来的粟米粥一样寡淡无味。近侍端来粥碗,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他拿起勺子,慢慢地喝了一口。

粥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滑入他的胃里。他的胃里空空的,已经很久没有填满了。

他没有再说话。

偏殿里很安静。只有灯火的轻微噼啪声,和远处宫墙外偶尔传来的马蹄声。马蹄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像是赶路的驿骑,又像是巡逻的禁军。他们都是过客,从这座宫殿前经过,不停留,不张望,不看一眼。

就像没有人看一眼这座宫殿里的天子一样。

刘协放下勺子。

他的目光越过近侍的肩膀,越过殿门,越过宫墙,落在长安城外的某处。那里有什么?有曹操的兵,有吕布的骑,有刘备的徐州,有袁绍的邺城,有天下人的厮杀和争夺。

可那里没有他。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案上的那方玉玺上。他伸出手,手指触到玉玺冰凉的表面,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他什么也没说。

灯火摇曳了一下,彻底稳住了,在偏殿的昏暗里燃烧着最后一点光亮。那光亮照不到更远的地方,只照亮了他身前一尺见方的地面。

地面是青砖,砖缝里积着灰尘。没有人扫,也没有人擦。

正是:

印绶虚悬无人问,天子独坐对黄昏。

诸侯割据各称帝,将相分权自立门。

旧阙空余王气散,新亭犹带霸图温。

千年兴废何须问,回首长安旧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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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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