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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Unofficial Biography of Emperor Xian of Han

Chapter 7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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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The Unofficial Biography of Emperor Xian of 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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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蝗虫蔽日赤地痛,饿殍盈野斗粟忙。

二贼设宴修旧好,浊酒半肉起祸殃。

长安城中刀兵起,天子深宫泪断肠。

谁言虎狼能护主,銮舆一去不复还。

却说这年入夏,长安大旱,赤地千里。蝗虫过境,黑压压遮天蔽日,所过之处禾稼尽毁。城中粮仓早已见底,米价腾贵,一斗粟米竟卖到万钱,寻常百姓哪里买得起。街巷之间饿殍横陈,时时有垂死之人倒在墙根底下,无人理会。

李傕与郭汜各据一方,为争粮草早已面和心不和。李傕盘踞长安城西,控制皇宫侧门;郭汜屯兵城北,扼守要道。两军名义上同奉天子,实则各怀鬼胎。

这一日,李傕部下从右扶风搜刮得半车粟米,本欲运回城中,不想消息走漏,郭汜闻讯遣人在半路截下。两边人马在城外相遇,各执刀枪,谁也不肯相让。那半车粟米本就霉变大半,被雨水浸得发黑,可在这荒年,它便是活命的根本。

李傕闻报大怒:"郭汜匹夫!竟敢截我军粮!"当下点齐羌骑三千,列阵城西,亲率精兵五千,进逼城北要道。两军对峙,剑拔弩张,街上百姓四散奔逃,城中顿时大乱。

李傕幕僚见势不妙,进言道:"将军息怒。眼下蝗灾未平,粮草难继,若两军交战,必是两败俱伤。不如设宴修好,请郭将军前来赴宴,当面言明,共商粮草分配之事。"

李傕沉吟半晌,点头应允。当下遣人持帖送往郭汜营中,言道:"李傕将军备薄酒一杯,请郭将军过府一叙,以解近日误会。"

郭汜接帖,犹豫不决。其麾下将佐皆劝:"将军,此乃李傕缓兵之计,恐有诈耳。"

郭汜冷笑道:"量他不敢加害于我。我与李傕同袍多年,同生共死,何至于此。"说罢,点起三百亲卫,径自往李傕营中赴宴。

宴席设在李傕中军大帐之内。席间摆着几坛浊酒,一大盘马肉。那马肉乃是数日前宰杀的,早已不新鲜,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气。李傕端起酒碗,脸上堆笑,亲手为郭汜斟满一碗。

郭汜接过酒碗,低头看了一眼。那酒浑浊不堪,漂浮着细碎的杂质,入口必定辛辣苦涩。可他仍是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咙,郭汜眉头微微一皱,只觉那酒气味不对,似有异味。再看盘中马肉,颜色暗沉,刀口处已生出霉斑。他拿起一块送入口中,刚一咀嚼,便觉腹中翻涌,一阵绞痛从胃脘直冲而下。

郭汜脸色骤变,捂住腹部,额上冷汗涔涔而出。他强忍片刻,终究忍不住,弯腰哇的一声,将方才所食尽数吐出。一时之间,腹中绞痛加剧,上吐下泻,狼狈不堪。

郭汜麾下亲卫大怒,拔刀怒喝:"李傕狗贼!竟敢下毒!"三百亲卫一齐拔刀,将李傕围在当中。

李傕大惊,连连摆手:"郭兄这是何意?我若要害你,何必在自家大帐之中?这分明是诬陷!"

郭汜躺在地上,哪里还听得进去,只觉天旋地转,腹痛如绞,手指颤抖着指向李傕,半晌说不出话来。

郭汜亲卫不由分说,将其抬回营中,又请来军医诊治。军医看过,说是食物中毒,所幸救治及时,性命无忧。

郭汜躺在床上,脸色铁青。他望着帐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凭什么我上吐下泻,他李傕却安然无恙?这分明是下毒!他在酒里或肉里下了毒!

"传令下去,"郭汜咬牙切齿,"即刻起兵,踏平李傕大营!"

这一夜,长安城彻底乱了。

起火的地方是城西永寿坊。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一坊连着一坊,整片天都被烧成了绛红色。有人说是李傕的羌兵放的火,有人说是趁乱打劫的贼人点的,还有人说是被吓傻了的百姓忘了吹灭油灯——到了这时候,谁也说不清楚。

街道上全是人。扶老携幼的、抱着包袱的、牵着牲口的,哭声、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有人被挤倒在地,立刻被无数只脚踩上去,惨叫声淹没在人潮里,再也没有起来。有母亲在火光中喊着孩子的名字,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在石头上刮过,却没有人停下来帮她找。

李傕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立于城西宣平门的箭楼之下。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横肉的棱角。他身披铁甲,手按剑柄,望着远处郭汜营地的方向,眼睛里像燃着两团火。

"传令!"他的声音像铁锤砸在铁砧上,"羌骑三千为先锋,步卒五千跟进,先取城北郭汜大营!逢郭汜部众,一个不留!"

传令官飞马而去。羌骑的号角声在夜空中响起,呜咽一般的长调,像是无数饿狼在长嚎。

李傕的羌骑是凉州铁骑,这些人大多是羌族和匈奴的降兵,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弯刀耍得比筷子还利。他们排成锋矢阵型,马蹄踏在地上,发出闷雷一般的轰鸣。火把的光芒照着弯刀上的寒光,映出一张张黧黑而狰狞的脸。

郭汜的守营兵卒本已睡下,忽听杀声震天,慌忙披甲迎战。但羌骑来得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黑色的旋风。一名郭汜的屯长刚冲出营帐,迎面便是一刀,头颅飞出一丈开外,滚落在血泊里还在瞪眼。

两军在城北一带展开激战。李傕的羌骑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郭汜的兵卒虽是本土子弟,却哪里挡得住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凉州铁骑。战场上的火把东一堆西一堆,照出一片片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有的身着黑衣,有的披着皮甲,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人。

战至四更,郭汜渐渐不支。他的中军大帐已被羌骑包围了三圈,帐前的帅旗被火箭射中,在风中猎猎燃烧。亲兵们一批批地倒下去,又一批批地补上来,但每补上来一批,便又倒下一批。

郭汜站在帐前,浑身浴血。他的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臂淌下来,染红了半边袖口。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天快亮了。

"撤!"他咬牙切齿地下令,"退守城北,扼住安门!"

残兵败将护着郭汜,往城北安礼门方向退去。李傕乘胜追击,一直追到安门之下,方才收住马蹄。

天亮了。长安城中到处是烟尘和火光,街道上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有兵的,也有民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木和腐烂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傕在安门下列阵,将郭汜死死围在城北一隅。

郭汜被困在营中,左右都是李傕的兵,四面都是敌。他的脸色铁青,眼中满是血丝,望着营中被扣押的数十名公卿百官,嘴唇边浮起一丝狞厉的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些百官,是李傕也不敢轻易动的。

"去!"他一指堂下瑟瑟发抖的众人,"把那些公卿百官给我押来!"

公卿百官被如狼似虎的亲兵拖进帐中,一个个好似被抽去了魂魄。最前面的是执金吾梁大人,他须发花白,走路都有些踉跄,被两个亲兵架着拖进来的;后面跟着大司农张大人,肥胖的身躯在颠簸中气喘吁吁;再后面是侍中杨大人,他一只脚没穿鞋,不知是在逃难时跑掉的还是被踩掉的。

郭汜扫了他们一眼。火把的光芒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映出一种说不出的狠厉。

"诸位大人,"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意,"本将军如今被困城中,城破只在旦夕。今日请诸位来,是想让诸位替本将军给李傕带句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光。

"若他敢攻城,"郭汜一字一顿地道,"我便先将你们这些公卿百官,尽数杀了。然后放火焚城,与李傕同归于尽!"

百官闻言,有的大叫起来,有的瘫软在地,有的浑身发抖。梁大人颤巍巍地跪下,连连叩头:"郭将军息怒!郭将军息怒!我等愿往李将军处说情!愿往说情!"

郭汜摆了摆手。亲兵们上前,将百官连拖带拽地带下去,押到城北安礼门的城楼上。城楼上早已堆满了柴薪,浇上了鱼油,只需一点火星,便可付之一炬。

郭汜站在城头,望着城下黑压压的李傕大军,忽然仰天大笑。

"李傕!"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你敢攻城,我便先烧死这些公卿!你我同归于尽!"

城下的李傕闻讯,脸色骤变。

他纵马来到阵前,抬头望向城头。火光中,他看见郭汜身旁瑟瑟发抖的百官,看见堆积如山的柴薪,看见了那个疯狂大笑的人。

"疯子!"李傕咬紧了牙关,"这个疯子!"

他不敢攻城。

若百官尽数被杀,他便是乱臣贼子,杀戮大臣,形同谋反,日后天下谁还肯服他?可若就此罢休,郭汜气焰更加嚣张,日后更难制衡。

李傕回到大帐,帐中烟雾弥漫。他解下满是血污的披风,往案上一掷,在虎皮交椅上重重坐下。

谋士们围了上来,有的说退兵,有的说围困,有的说向朝廷请旨。李傕听得烦躁,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

就在这时,帐帘一挑,走进来一个谋士,走到李傕面前,深深一揖。

"将军,"贾诩缓缓道,"何不径取天子?"

李傕一愣。

"天子?"他皱眉道,"百官都在郭汜手中,拿了天子又能如何?"

贾诩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军,天子在手,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郭汜纵有百官,也不过是一群死老虎。天子既在将军手中,天下诸侯谁敢不从?再者——"他压低了声音,"百官是死是活,天下人只听将军一句话。"

李傕的眼睛亮了。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出帐外,遥望皇宫的方向。未央宫的殿阁在晨光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巨兽,卧在烟尘之上。

"点齐三千铁骑,"他的声音冰冷而果决,"随我入宫,迎接天子。"

当下李傕点齐三千羌骑铁甲,绕过城北郭汜的营地,直扑皇宫东门。

却说刘协这一夜也不曾睡。

外头的喊杀声、惨叫声、火光、烟尘,隔着重重宫墙,他听得清清楚楚,看得真真切切。

他坐在未央宫偏殿的案前,身前点着一盏孤灯。殿内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宫女和内侍们早已吓得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整座偏殿只剩下他,和那一盏摇摇欲灭的灯火。

刘协抬起头,望向窗外。

火光将夜空染成了一片血红。隔着宫墙,能隐约看见李傕的铁骑在街道上来回驰骋,马蹄声如雷鸣般轰响。远处传来阵阵惨叫,不知又是哪家的百姓遭了殃。

刘协的手指轻轻一叩案面。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泪。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不停地叩着案面,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声响,像是某种计数,又像是某种等待。

刘协知道李傕要来抢他。

他也知道郭汜把他当作筹码。

两贼相争,他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这就是十五岁的他,在兴平二年夏天的命运。

外头的喊杀声渐渐近了。

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冲进皇宫!抢天子!"

脚步声如雷鸣般轰响,越来越近。

刘协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望向紧闭的殿门。

殿门外,火把的光芒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闪一闪的,像是地狱里鬼火的光芒。

门被撞开的瞬间,火把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羌兵头目,身高近丈,满嘴髭须,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弯刀。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羌兵,个个凶神恶煞,手持弯刀,腰悬利箭,鞋底踩过羽林卫的尸体,发出黏腻的声响。

羌兵们将偏殿团团围住。火把的光芒在殿内晃动,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是无数游魂在挣扎。

一个羌兵上前,伸手便抓刘协的衣领。

就在这时,侧殿深处传来一声低喝:"休伤天子!"

七八名羽林卫从偏殿尽头的暗门中冲出,当先一人年不过二十,手持长戟,横在羌兵与刘协之间。他身后的同伴迅速列成阵势,将刘协挡在身后。

羌兵头目冷冷一笑,将刀往地上一顿,地面石砖迸出火星:"就凭你们这几个?让开。"

年轻羽林低头看了看脚下横七竖八的同僚尸首,又抬头望向羌兵头目。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恨。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吐出两个字:"不退。"

羌兵头目目光一寒。

他出刀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年轻羽林长戟刚举到一半,刀锋已从他的颈侧掠过。一道血线在空中绽开,温热的血溅在刘协的袍角上。年轻羽林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倒下,眼睛还睁着,望着殿顶。

剩余的羽林卫大骇,但没有一个人退。他们呐喊着冲上去,长戟与弯刀相撞,在火光中迸出一串火星。一个、两个、三个羽林卫接连倒下,羌兵的弯刀在火光中翻飞,每一刀下去都是一条人命。

刘协的衣袖上溅了几滴血。都是温热的。

羌兵头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案前拎了起来。

刘协的脚离了地,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羌兵头目盯着他看。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满脸的狰狞与杀意。他本以为从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脸上能看到恐惧——求饶、哭喊、浑身发抖,那是他见过的寻常人被他拎在半空中时的样子。

但刘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恐,甚至没有愤怒。像是深井里的水,平静得看不到底。只有在目光扫过地上羽林卫尸首时,才微微动了动——不是悲伤,而是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记下了什么。

羌兵头目心中一凛。他不明白这种感觉,但他见过太多人,知道什么样的眼神是虚张声势,什么样的眼神是真的不怕死。这个少年的眼神,不是装的。

他松开手。

刘协落回地上,衣襟上沾着同僚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衣领,然后看向羌兵头目,声音平静得出奇:"你要带朕去哪里?"

羌兵头目愣了一瞬,冷哼一声:"将军要见你。跟我走!"

一行人押着刘协,走出偏殿,穿过火光冲天的宫道,往李傕大营而去。

刘协被押出皇宫,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是燃烧的宫殿,火光冲天,烟尘蔽日。

面前是长安城的街道,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气息。

他被两个羌兵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没有人理他。没有人救他。没有人把他当作天子。

他只是一块筹码,一块两贼相争的筹码。

街边的百姓看见他,有的跪下磕头,有的掩面而泣,有的则麻木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他穿过他们身边,什么也没说。脚步声沉稳,呼吸均匀,像是走过一段再普通不过的路。有人回头看他的背影,但那是何种滋味,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正是:

二贼翻成刀兵见,一宴能令骨肉伤。

天子孤困深宫里,谁人匹马救銮舆。

同袍转眼成仇敌,共患难时见人心。

长安城外多白骨,孤雏犹在火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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