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李傕铁骑三千重，围困皇宫欲屠龙。
徐晃催粮当街入，挥斧冲阵救主躬。
三十七支穿铁甲，营中灯影照臣忠。
天子初知万民重，不为名来不为功。
却说刘协被两个羌兵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没有人理他。没有人救他。没有人把他当作天子。
他只是一块筹码，一块两贼相争的筹码。
街边的百姓看见他，有的跪下磕头，有的掩面而泣，有的则麻木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他穿过他们身边，什么也没说。脚步声沉稳，呼吸均匀，像是走过一段再普通不过的路。
长乐宫的方向，火光还在烧。浓烟被夜风卷着，裹挟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漫过整条街道。刘协的袍角被风吹起，露出里面一件打了补丁的中衣。
他已经走了很久。
两个羌兵押着他，从宫城偏殿出来，沿着横门大街往西，穿过武库，转入华德门街。前方的火光越来越亮，马蹄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羌兵头目勒住马，眯起眼睛往前方看去。
夜色里，火把的光芒从街角涌出来，映照出数十骑的身影。马蹄扬起的尘土在火光中飞舞，像是无数只受惊的蝙蝠。
羌兵头目皱起眉头，手按在刀柄上。
"来者何人？"
那队骑兵没有回答。他们越冲越近，火把的光芒也越来越亮。终于，在距他们不足二十步的地方，骑兵队停了下来。
当先一人骑一匹白鬃战马，手中提着一柄开山大斧。斧刃在火光中寒光闪烁，像是地狱里伸出的利爪。
他身后跟着两三百轻骑，个个持刀，背负弓箭，骑术精湛，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羌兵头目瞳孔一缩。
白波军。
"来者报名！"羌兵头目高声喝道。
那为首的将领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被押在羌兵中间的那个少年。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眉目间有一股刚毅之气，像是大山深处的岩石，冷硬而不动声色。
他的目光在刘协脸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我乃白波军催粮校尉徐晃。"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放开天子。"
羌兵头目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白波贼，也敢管朝廷的事？"他一挥手，身后的羌兵"唰"地抽出了刀，"天子是李将军要的人。你一个催粮的小卒，也敢拦路？"
徐晃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开山大斧，斧刃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寒光。
"弟兄们。"他侧过头，对身后的轻骑说，声音平静得出奇，"天子在此。我等今日，不为粮来。"
他双腿一夹马腹，白鬃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直冲了过去。
"杀！"
两三百轻骑齐声呐喊，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猛然冲入了羌兵的队列。
徐晃一马当先，开山大斧抡圆了劈下，带着破空的呼啸。第一个羌兵躲闪不及，连人带盾被劈成两段，鲜血和内脏喷了一地。
"护住天子！"羌兵头目嘶声高喊。
几个羌兵将刘协围在中间，用身体挡住徐晃的冲击。徐晃的战马冲到近前，他一斧劈下，斧刃切入羌兵的肩膀，卡在骨头里，一时拔不出来。
他索性松开斧柄，抽出腰间的环首刀，一刀横扫，斩断了那羌兵的咽喉。
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随手抹了一把，刀光不停，又砍翻了一个扑上来的羌兵。
两三百白波军轻骑在羌兵队中往来冲杀，像是一群饿狼冲入了羊群。他们骑术精湛，配合默契，两个夹击一个，一刀砍断马腿，羌兵惨叫着摔下马来，被后续的骑兵一刀割喉。
但羌兵人多。
后续的羌兵不断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徐晃和他的轻骑淹没在中间。
徐晃浑身浴血。他的铁甲上嵌着几支折断的箭杆，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臂淌下来，染红了半边袖子。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被围在中间的刘协。
他看见那个少年天子。
十四岁的少年，被几个羌兵死死按在中间，四周都是刀光剑影。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他没有颤抖，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站在风雪中的孤松。
徐晃的胸口忽然一热。
那一瞬间，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能救几个？
答案当然是有限的。他只有两三百人，对方有三千。他不可能救下所有人，也不可能杀光所有人。
但他可以救眼前这一刻。
"随我杀！"他大吼一声，挥舞着开山大斧，直冲向刘协所在的方向。
羌兵的包围圈越来越紧。徐晃的轻骑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两个、五个、十个——两三百轻骑，在羌兵的围攻下，一个个落马。战马嘶鸣着倒地，骑兵惨叫着被踩成肉泥，血流成河。
但徐晃没有停。
他冲到刘协面前，一斧劈翻了挡在前面的羌兵，一把将刘协拉过马来，挡在自己身前。
"走！"他的声音嘶哑了，"陛下快走！"
他一手揽着刘协，一手挥舞大斧，将逼近的羌兵一一砍退。但羌兵太多了，像蚂蚁一样涌上来，每砍倒一个，便有两个补上。
徐晃的动作越来越慢。
每一斧下去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他的手臂在发抖，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斧柄淌下来，滴在刘协的袍角上。
但他仍站着。
然后，他听见了号角声。
羌兵的号角。
他抬头一看，脸色骤变。
羌兵的援兵到了。从街道两端，黑压压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夜空，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抖。
三千铁骑。
李傕的精锐。
徐晃的手攥紧了斧柄。
两三百轻骑，对三千铁骑，而且是对方的主场，他没有胜算。
但他没有犹豫。
他把刘协往身后一推，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他面前。
"放箭！"羌兵头目在阵后嘶声高喊。
号角声响起。羌兵的弓弩手列阵在后，万箭齐发，箭雨遮天蔽日，向徐晃和他的残存轻骑射去。
羽箭破空，发出嗖嗖的声响，像是无数蝗虫在夜空中飞行。
徐晃抬头看了一眼。
箭雨正从头顶压下来。
他没有躲。
他冲向了箭雨。
他冲到刘协面前，一把将他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背护住了他。
噗。噗。噗。
第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肩头，箭头穿透铁甲，嵌进皮肉。
他没有停下。他把刘协往身后一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
噗。噗。噗。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箭雨密密麻麻地射在他的背上、腿上、腰上。他的铁甲上嵌满了折断的箭杆，鲜血顺着箭杆淌下来，滴在刘协的袍角上，滚烫的。
但他仍站着。
他一手护着刘协，一手挥舞大斧，将逼近的羌兵一一砍退。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斧下去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但他的脚仍钉在地上，一步不退。
"走！"他的声音嘶哑了，"陛下快走！"
刘协没有动。
他看着徐晃的背影。那背影被箭雨覆盖，铁甲上嵌满了箭杆，像一只刺猬。但那背影仍站着，一步不退。
一骑又一骑的白波军轻骑倒下了。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两三百轻骑，在羌兵的围攻下，一个个倒下。战马嘶鸣着倒地，骑兵惨叫着落马，血流成河。
最后，只剩下徐晃一个人还站在刘协面前。
他浑身是箭，浑身是血。他的双腿在发抖，但他仍站着。他的斧头还握在手里，斧刃上全是缺口。
羌兵们围了上来。
"放下兵器！"一个羌兵头目喝道，"否则乱刃分尸！"
徐晃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直了身体，把刘协挡在身后。
然后，他缓缓放下了斧头。
羌兵们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刘协也被羌兵围住了。四面八方都是李傕的铁骑，火把的光芒照在他脸上，照出一个十四岁少年苍白而平静的脸。
李傕策马而来，低头看着刘协。
"陛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受惊了。"
刘协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徐晃。
徐晃抬起头，也看向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羌兵们将徐晃拖了下去。刘协被押在羌兵中间，往李傕的中军大帐走去。
一路上，刘协一句话也没有说。
李傕策马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这个少年天子，被三千铁骑围在中间，却连一丝惊恐都没有。他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到了中军大帐，李傕翻身下马，将刘协"请"进帐中。
帐内简陋。一张虎皮交椅，一张木案，案上摆着一盏油灯。角落里堆着几箱抢来的财物，散发出铜臭和血腥混杂的气味。
李傕在虎皮交椅上坐下，亲兵端来酒肉，他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吃得满嘴流油。
刘协站在帐中，沉默着。
忽然，他开口了。
"李将军。"
李傕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徐晃与他的亲兵，朕要他们活着。"刘协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他们的伤，军医诊治。不许扣押，不许难为，不许伤害。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傕脸上。
"否则，朕宁死不去。"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傕放下酒碗，盯着刘协看了半晌。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天子，站在他面前，被三千铁骑围在中间，开口却像是在谈判。他不是求饶，不是哭喊，而是谈判——用自己作为筹码，换取徐晃和他亲兵的性命。
李傕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畅快，笑声在帐中回荡。
"行。"他说，"依陛下。"
刘协没有笑。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帐角那张破旧的木榻。
他坐了下来，背靠着帐壁，闭上了眼睛。
李傕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天子，和他印象中的那个"可以随意欺凌的孩童"，有了些许不同。
但他摇了摇头，压下这个念头。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有什么不同？
他挥了挥手，示意帐中众人退下。
"来人，"他吩咐亲兵，"给那白波贼治伤。陛下的人，不可怠慢。"
亲兵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下油灯的火光，和一君一臣。
夜深了。
刘协没有睡。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轻轻走出帐外。
帐外的空气带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混杂着夜风的凉意。远处的城北方向，仍有零星的喊杀声传来——郭汜的兵马还没有退去，两贼相争的格局没有改变。
刘协没有理会这些。他只是轻轻走向不远处那顶简陋的帐篷。
帐篷里，徐晃躺在木榻上，军医正在为他清理伤口。
箭伤很重。左肩、右臂、后背、腰侧——一共七处。箭头擦过皮肉，留下深一道浅一道的血痕，有的伤口深可见骨。
军医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伤重，而是因为害怕。
军医哆嗦着，继续清理伤口。
徐晃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身下的褥子。但他没有叫一声。他只是紧紧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哼。
帐帘被轻轻掀开。
刘协走了进来。
军医吓了一跳，连忙跪下："陛……陛下……"
刘协摆了摆手："你出去。"
军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帐篷。
帐内只剩下刘协和徐晃。
徐晃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伤口牵扯得一阵剧痛，闷哼了一声，又躺了下去。
"躺着。"刘协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很轻，"朕来。"
他从案上取过干净的布巾和药膏，然后伸出手，轻轻解开徐晃肩头的绷带。
伤口 暴露在油灯的光线下。
七处箭伤，深浅不一。左肩那处最重，箭头擦过肩胛骨，撕裂了一大块皮肉，伤口边缘翻卷着，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组织和隐约可见的白骨。
刘协的手指轻轻触了触伤口边缘。
徐晃闷哼一声，身体微微绷紧。
刘协没有说话。他只是用布巾蘸了药水，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了他。
徐晃看着他，忽然开口了："陛下千金之躯，怎能做这等事……"
"朕做得。"刘协的声音很平静，"朕也挨过箭。"
他没有解释更多。他只是继续清理伤口，然后敷上药膏，用布巾包扎起来。
一层，两层，三层。
刘协的手指很稳。
包扎完毕，他站起身，走到一旁，取过徐晃的铁甲。
铁甲上嵌满了折断的箭杆。他将箭杆一根根拔出来，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拔到最后，他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看见铁甲内壁上的凹痕。
那不是一处两处，而是密密麻麻的一片——正面二十三处，背面十四处，三十七处。
三十七支箭。
每一支，都被徐晃用身体挡在了前面。
刘协盯着那些凹痕，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长街那一幕——箭雨之中，徐晃用身体压住他，肩背上嵌满了折断的箭杆。他的血滴在刘协的袍角上，滚烫的。
"公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朕从前只知道，天子是筹码，是招牌，是两贼相争的工具。"
徐晃没有说话。他只是躺在榻上，看着刘协。
"今日朕才知道，"刘协的声音低了下去，"原来在有些人眼中，天子是值得用命去换的。"
帐内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一君一臣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摇晃不定。
徐晃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刘协抬手打断了。
"公明，"刘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亮，"朕问你一句话，你只需如实回答。"
"陛下请问。"
"你为何要来救朕？"
这个问题很简单，却又极难回答。
帐内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一君一臣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摇晃不定。
徐晃沉默了。
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臣只是……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陛下去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臣是个兵。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臣知道，陛下是汉家的天子。天子若有失，天下便再无正朔。臣护不住天下，但臣护得住眼前这一刻。"
帐内安静下来。
刘协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徐晃，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流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万民君父……原来是这个意思。"
徐晃没有听清："陛下说什么？"
"没什么。"刘协站起身，将铁甲轻轻放在榻边，"公明，早些歇息。明日朕再来。"
他走出帐篷。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站在帐篷外，抬头望向夜空。
夜空下，长安城四处是火光和烟尘。远处的城北方向，喊杀声仍在断续传来。两贼相争的格局没有改变，他的危机没有解除。
但他站在这里，看着那片火光，却忽然觉得心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长街那一幕——三千铁骑的箭雨里，有人用身体为他挡下了三十七支箭。
那是帐篷里的那番话——"臣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陛下去死。"
他不是什么都知道。但至少，他记住了这一件事：
有些东西，不是权势，不是荣华，而是值得用命去守护的。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帐篷。
帐篷里，油灯的火光透过帐帘，在黑暗中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轻轻放下帐帘，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
袖口下，右手腕上，那道幼年被董卓部将拽倒磕出的旧疤，正隐隐作痛。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正是：
困龙忽遇风云手，矢石丛中显赤忠。
一诺君臣千古重，不求名来不求功。
但使万民皆有靠，不教社稷付飘蓬。
从今识得銮舆贵，敢向乱离铸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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