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从天柱峰蔓延到整个妖域边界的大战，已经持续了整整半年。
半年里，天穹妖域与厚土妖域的交界处再也找不到一寸完好的土地。浮空岛被轰碎了七座，矿山被炸塌了十二处，原本高耸入云的天柱峰早已不复存在，原地只留下一个方圆数十里的巨大深坑，坑底积着一层暗红色的血水，分不清是天穹妖域的还是厚土妖域的。两族的尸体从深坑边缘一直铺到视野尽头，破碎的羽翼与断裂的岩甲混杂在一起，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半年前那场偷袭引发的大战，起初两族还讲究排兵布阵，飞禽列雁阵、走兽排方阵，打完了还互相收尸。到了后来，什么阵型都不管用了，见面就是死战。天空中金色火焰与风刃交织成网，地面上玄黄之气与地刺翻涌如潮，每一次交锋都留下大片大片的尸体。
曦宸天帝已经不记得自己这半年来出动了多少次。他只知道每次回到曦寰金顶，殿中汇报伤亡的玉简都会堆得比上次更厚。穹曦金羽族的三位凝丹境长老如今只剩一位，另外两位一个被岐煌地祖的玄墟镇岳鼎当场镇杀，一个在掩护族人撤退时被厚土妖域的四位护法围攻至死。至于凝丹境以下的战将——他不忍心去数。那些曾经跟在他身后高呼“天帝”的年轻面孔，大半都已经埋在了天柱峰的废墟之下。
厚土妖域这边，岐煌地祖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厚壤太古地胪族的四位护法折损了一半，剩下两个也是重伤未愈，一个断了条手臂，另一个胸口被太阳真火烧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能不能撑过下一场战斗都是未知。至于普通族人，死伤之惨重连他这个素来沉稳如山的族长都不忍心去看。他亲眼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亲卫队为了掩护大军撤退，被太阳真火活活烧成灰烬，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打到第七个月的时候，两族积攒了数千年的底蕴几乎被打空了。然而仗打到这个份上，停手已经不可能了。死的人太多，仇恨太深，谁先停手谁就是对不起死去的族人。两位族长心里都清楚，这一战必须有一个了结——哪怕这个了结只是双方都流干了血。
终于，在第七个月的某一天，两族剩余的全部兵力在天柱峰废墟上空展开了最后一场决战。
天空中，曦宸天帝悬空而立。他身上的赤金长袍早已残破不堪，左袖齐肩碎裂，右胸口有一道被玄黄之气贯穿的暗褐色伤口，伤口边缘还残留着细密的岩晶碎片。身后的曦寰定星轮依旧在缓缓旋转，但三百六十五道星辰道纹中有三分之一已经暗淡无光——那是灵力透支的迹象。天穹妖域的飞禽族人零零散散地列在他身后，阵型稀稀拉拉，许多人身上都缠着带血的绷带，翅膀上的羽毛残缺不全。地面上，岐煌地祖脚踏大地。他胸口的岩纹碎裂了大半，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那是被曦寰九曜第二曜正面轰中的代价，整条手臂的骨骼都被烧变了形。玄墟镇岳鼎依旧悬浮在他身旁，但鼎身的山河浮雕中有小半已经崩碎，鼎口的玄黄之气也稀薄了许多。厚土妖域的走兽族人站在他身后，阵型勉强还算整齐，但每个族人的岩甲上都布满了焦痕和裂纹，士气比阵型更加低落。
两人隔着深坑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打了这么久，该放的狠话早就放完了，该骂的也骂完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是恨，但也不全是恨。更像是一种被命运推着走到这一步的无力感。
沉默良久，曦宸天帝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你赢了。”
“你也没输。”岐煌地祖的声音同样沙哑。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天空中那稀稀拉拉的雁阵，又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族人，沉默了一息，缓缓说道，“再打下去，两族就都没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两人都清楚，这不是危言耸听。各自还剩下多少能打的战力，彼此心里都有数。再打下去，就算一方勉强惨胜，剩下的那点人也撑不起一个完整的族群了。
“本座还是想杀你。”曦宸天帝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彼此彼此。”岐煌地祖不为所动。
“但不是现在。”曦宸天帝转身，残破的赤金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等本座将曦寰九曜全部炼成，到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烧穿你的石头皮。”
“等本皇将玄黄不灭身修到第三重，到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只金毛鸟从天上拽下来，让你也尝尝脚踏实地的滋味。到时候别飞了，老老实实站在地上跟本皇打。”
两人各自冷哼一声，同时转身，朝各自的族地飞去。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再说一句话。两族的残兵败将默默跟在各自族长身后，撤退的队伍拖得长长的，像两条遍体鳞伤的巨龙缓缓爬回各自的巢穴。
血海深处，戮殇魔主端坐于白骨王座之上，缓缓睁开了那双猩红色的眼眸。半年来，殁魂戮天刃吸收了海量的血煞之力，刃身上的杀戮道纹比半年前亮了将近一倍，血海的海面都上涨了三尺。然而此刻，他的嘴角却没有了之前那股冰冷的笑意。
“这就不打了？”他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本座还以为能打到一方灭族。两个人一个打不动，一个打不着，打了半年还是平手。真是废物。”他靠在王座上，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猩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不过也罢，这半年的血煞之力足够他消化一阵子了。至于那两个族长——暂时先留着，日后等他们养好了伤、恢复了元气，再挑拨一次也不迟。
天穹妖域，曦寰金顶。曦宸天帝独自站在大殿之中，看着殿外那些零零散散归来的族人，赤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三个月前他离开这里时，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整装待发的族人。如今广场上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伤兵残将在默默疗伤。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知道自己也有责任——如果不是他一开始那么冲动，如果他能多问几句、多查一下那些所谓的“证据”，也许结局不会是这样。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死去的人不会复活，被毁的家园不会自己重建。
厚土妖域，岐荒古地。岐煌地祖盘膝坐在玄黄地脉深处，闭目疗伤。他身上的岩纹正在缓慢修复，但左臂的伤势太重，没有个一年半载恐怕恢复不了。他听着地脉深处那些族人低声的啜泣和**，深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愧疚。他自问不是个多疑的人，但这次的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诡异——为什么双方都有“目击证人”？为什么每一次偷袭都刚好在约战前夕？为什么打了半年，每次想停手的时候就会爆发新的冲突？这些疑点他不是没想过，但仗打到现在，就算想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双方的仇恨已经结下了，死的人已经活不过来了，裂痕已经深到短时间内无法修复。就算他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挑拨，他此刻也没有证据，更没有余力去追查。
“不管是谁。”他低声自语，声音低沉而冰冷，“等老夫伤好了，一定要把那只躲在暗处的老鼠揪出来碎尸万段。”
天柱峰废墟上空，晚风吹过满目疮痍的大地，卷起几片破碎的羽毛和碎石。这片曾经横亘在两族之间的天然屏障如今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沉默的废墟，静静诉说着这半年来的惨烈。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