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8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 孟子
中原大地，卧揽八朝古都文脉，又是炎黄始祖肇始之地。滔滔黄河自西向东横贯而过，像一位慈祥的母亲，用千年河水浸润着这片平原沃土。先民在这里刀耕火种、筑屋安家，一辈辈耕耘繁衍，把蛮荒旷野，熬成了烟火绵延的华夏文明。
岁月流转到诸侯逐鹿的春秋战国，中原便成了天下棋局的中心。自古有道：得中原者得天下。狼烟四起，铁骑奔袭，这里常年被兵祸笼罩。可祸福从来相依，风雨淬炼出这片土地独有的风骨，从古至今，既出义薄云天的豪气男儿，也有风骨凛然的巾帼女子。
郑州，一座被火车拉来的新城，更是敢闯敢拼的商战之城。
九十年代亚细亚商战的浪潮刚落，整座城市还在热潮褪去后静静复盘反思。郑东新区拔地而起，大片土地空旷平整，路网初成。坊间流言四起，说这片规模空前的新区，一开始就是最大的违章项目；可体量摆在那里，格局摆在那里，最后还是被官方扶正，成了郑州面向未来的门面。
那几年，非典的阴影还萦绕在人心，街头偶尔还能看见戴着口罩的行人，空气里仍藏着一丝谨慎与不安。可日子总要过下去，生计总要谋出路，城里无数年轻人，揣着迷茫和不甘，在各行各业里辗转漂泊，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条活路。
午后的郑东新区，楼宇稀疏，道路像迷宫一样纵横交错，行人寥寥。
我领着四五个人，沿着街边一路往前走，目光不停扫过沿街商铺、空地和待开发地块。行里人管这叫扫街。
不是环卫扫地，是地产、策划圈里的专用词 —— 实地摸排地块、调研市场、记录业态。在那个房地产疯长的年代，但凡混过这个行当，没人没干过扫街。晒着大太阳，走着冤枉路，腿酸脚麻，心里还得盘算着各类数据。
身旁一个年轻小伙边走边揉着腿，苦着脸嘟囔：“云哥，这天也太熬人了，咱们都走三条街了，啥时候能歇会儿？”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把这片摸排完，傍晚早点收工，做事别浮躁。”
小伙嘿嘿一笑，不敢再抱怨，低头继续记本子。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突然尖利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突兀。
旁边另一个小伙子立刻起哄，笑着冲我喊：“老大！接电话了，老大！赶紧接，别是哪家大公司挖你来了！”
几个人都跟着笑起来，气氛稍稍松快了几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陌生号码，眉头微蹙，按下接听键，语气尽量平稳克制：“您好，我是云里，请讲。”
电话那头是一道清脆干练的女声，语速不疾不徐：“您好，冒昧打扰了。我这边是中国海外旅行社，现在和一家高端物业公司合作，新开了旅游商务中心，正在招人。看了您网上的简历，履历很合适，特意打电话邀请您过来面试，我姓王。”
我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又归于平静，这些年面试太多，早已没了当初的激动。
“好的，麻烦你把地址和面试时间发我短信，我记下了，明天准时过去。”
“好的，那期待您明天过来，我们到时面谈。”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放慢，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马上就三十了，古人说三十而立，可我现在别说立业，连一份安稳长久的工作都没有。一次次跳槽，一次次重新开始，自己都觉得疲惫，更别说家里人。
一想到妻子，心里就涌上一阵愧疚。
大学相识，一路相守，跟着我辗转好几个城市，陪着我过紧日子、熬苦日子。眼看年岁渐长，儿子慢慢长大，开销越来越大，可我始终没能给家里一份安稳踏实的依靠。频繁换工作，收入时好时坏，家里的抱怨从没断过，妻子嘴上不说，眼底的疲惫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暗自轻叹：三十将近，依旧为柴米油盐奔波，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脑子里不由自主开始细数毕业后这些年的来路：
两年报纸、牛奶征订发行，天天跑小区、跑单位，看人脸色；
两年医药销售推广，游走各大药店、诊所，应酬不断；
之后一头扎进策划圈，小灵通上市推广、房车俱乐部搭建、非典前后旅游项目策划，再到刚做满一整年的汽车网站活动策划。
一年又一年，行程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喘息空闲。一晃神，连儿子都快要幼儿园毕业了。
思绪收回来，也没心思继续跟大伙说笑，只沉声吩咐：“抓紧把剩下这段扫完，早点收工。”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我骑着电动车，穿过车流人流，往南郊的城中村赶。租住的是村里自建的独院五楼，我们落脚在三楼一间十几平米的套间。
屋子狭小简陋，一张大床几乎占了半间房。阳台充当厨房，一个电磁炉、一个燃气灶，旁边还立着一个老式小煤炉，凑齐了一日三餐的家当。里间放一张小单人床，墙面花花绿绿贴着好几张儿子从幼儿园拿回来的奖状，边角都有些卷了。一张旧木桌上摆着一台 29 寸老式彩电，正对着大床，便是这个小家全部的家当。
站在阳台往前看，楼栋之间原本规划的停车空地，如今被私自盖起两间低矮小屋。村里人都心知肚明，不是缺房住，就是为了日后拆迁，多占面积，多拿补偿款。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想起房东。
据说早年靠做钢材生意发家，是村里最早富起来的一拨人，家底厚实。可钱财再多，也难挡命运无常，为了生意场上的恩怨纠葛，他小儿子竟被人绑架，最后落得个撕票的结局。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轻轻摇头，心里感慨万千：人这一生，拼事业、挣钱财，可再多的钱，也买不来平安，留不住至亲。可世上芸芸众生，又有谁会嫌钱多呢？
屋里安安静静，妻子还没回来。
我心里清楚，她这阵子一头扎进了传销里。也不能完全怪她，是丈母娘家全家总动员，大姨子带头入局，拉着小姨子、岳父一起交钱入伙，天天扎堆听课、琢磨拉人，都做着一夜暴富、翻身发财的美梦。
我也曾被硬拉去听过两次课，台上人画大饼、吹前景，台下人两眼放光、满心狂热。我坐在人群里，心里透亮，分明就是拉人头割韭菜的套路，可偏偏没法开口劝。
一边是大姨子牵头，一边是岳父岳母都陷进去，人家娘家一家人一条心，我一个女婿，多说一句反而落得里外不是人。
我暗自叹了口气，在心里宽慰自己：算了，劝也没用，等再过些日子，赚不到所谓的快钱，热情冷却，他们自然会各自散场。
脑子里又想起儿子。
小家伙在幼儿园一向乖巧文静，刚入园那阵子满心抵触，天天哭闹不愿去。后来慢慢结识了一群玩伴，性子才开朗起来，如今反倒天天盼着上学。尤其是园里那唯一的一架跳跳床，在他眼里，就是天底下最好玩的地方，每天放学都要念叨好几遍。
想起孩子天真的模样，心头稍稍宽慰几分，可转眼又落到明天的面试上。
说实话，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也没抱多大希望。
自从把简历挂在招聘网上，各色公司、各类老板的面试邀约就没断过。这些年职场摸爬滚打，我见得太多：画大饼的、忽悠人的、入职不签合同的、干满几个月随便找理由拖欠工资的，早就见怪不怪，麻木了。
我靠在窗边，望着远处慢慢亮起的路灯，心里默默问自己：
权且再去试一次吧。
扫街调研这种奔波劳碌、看不到长远的活儿，本就不是我想要的。可静下心来问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工作，什么样的生活？
一时间，竟也答不上来，只觉得前路茫茫。
我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明天面试该怎么自我介绍，对方会问什么问题，我该如何应答。
物业公司，这是我从来没有涉足过的行业。物业做什么、圈子什么样、人员氛围怎么样，一概陌生。
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顾虑，隐隐有些防备：别又遇上不靠谱的老板。想起上一家广告公司，老板还是区级协会的领导，看着体面光鲜，到头来竟连员工每个月区区六百块的工资，都能硬生生拖欠整整三个月。
夜色越来越浓，楼道里传来小孩子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夹杂着清脆的喊声，是儿子放学回来了。
小家伙推门进来，放下小书包，熟门熟路打开电视，自顾自找喜欢的动画片看。
我转身走进狭小的厨房，开始动手做饭。儿子格外爱吃我做的饭，哪怕只是简单一碗面条，我也会变着花样，炒着吃、焖着吃、配小菜换做法。早年开过几个月早点铺，练出的手艺，刚好用来给孩子调剂一日三餐。
炊烟袅袅，小屋虽简陋，却也有几分烟火暖意。
我一边切菜，一边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里轻轻默念了一句：
明天，会是什么样的天气？
又会是一条什么样的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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