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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Yellow River Coffin Maker

Chapter 3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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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The Yellow River Coffin Ma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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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章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他躺在铺板上,盯着屋顶的房梁,耳朵一直竖着。河滩方向的水声没断过,闷闷的,一下一下。他数过,大约每四秒一声,像心跳。

但他怕的不是水声。

他怕的是那股味道。

凌晨的时候,棺材铺的窗缝里飘进来一丝甜腻——老槐树那边的风变向了。那味道很淡,几乎可以当成错觉。他的鼻子告诉他不是错觉。他的鼻子在这件事上比脑子可靠。

天刚亮他就起来了。

院子里有霜。白鹿原的早春,昼夜温差大,太阳出来之前地上全是白花花的。他蹲在井边洗了把脸,井水冰得牙根发酸。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石板上,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脆。

刘半仙的门还关着。老头起得晚,没有活的时候能睡到日上三竿。

陈九章站在院门口,往东看。老槐树的位置在村子的边缘,隔着十几户人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棵树倒在那里,树根底下有一口没钉死的棺材,棺盖内侧刻着和他虎口伤疤同源的符号。

他需要回去。

但不是现在。白天人多眼杂,老槐树倒下的消息迟早会传开——也许已经传开了。他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搞清楚那口棺材里有什么。

"九章哥!"

铁牛从巷子口跑过来,跑得鞋都差点飞出去。他的脸上有种又兴奋又害怕的表情,像小孩刚偷吃了糖又被发现了。

"出事了!"

"说。"

"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大伙儿都知道了!好多人去看!周德贵也去了!"

陈九章的眉心拧了一下。"周德贵?"

"他说是他家的地,那棵树长在他家地界上,树底下挖出来的东西归他。"铁牛喘着粗气,"他带了好几个人,正往那坑里挖呢!"

陈九章转身就往村东走。步子快,但没跑。铁牛跟在后面,大长腿倒腾得飞快。

"九章哥,你昨天不是说不要让人靠近——"

"来不及了。"

老槐树旁边围了二三十人。

这在白鹿原算大场面了——全村才多少人。大人小孩都有,有的站着看,有的蹲着看,有的手里还端着饭碗。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甜腻的腐烂味,比昨晚更浓。几个站在下风口的老太太直皱眉头,拿袖子捂鼻子。

坑被挖大了。

周德贵带了四个人,用铁锹把原来脸盆大的坑扩成了桌面大小。泥土堆在旁边,黑漆漆的。棺材露出了大半——一口黑漆棺,漆面完好得不像话。三百年的土,漆面连个起皮都没有。

陈九章在人群外围站住。

周德贵就蹲在坑边上,穿一件藏青色棉袍,头上扣了顶瓜皮帽。他一只手摸着右拇指上的玉扳指,另一只手指挥手下人继续挖。脸上挂着笑,那种笑不达眼底、但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都让开,都让开!"周德贵摆手,"这是周家地界上的东西,和你们没关系。"

"周老爷,这树是村东头几辈人的,咋就成你家了?"人群中有人嘀咕。

周德贵转过头,笑容不变。"王家媳妇,你家院墙外那棵柳树,前年倒了,木头是谁拉走的?你家吧?树长在谁家地界,就是谁的。规矩嘛。"

没人再吱声。白鹿原的规矩确实是这样,但周德贵拿来用的时候,这规矩就长了牙。

陈九章分开人群,走到坑边。

周德贵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木匠。你也来看热闹?"

"这棺材不能动。"

整个场子静了一瞬。

周德贵的笑容没变,但摸扳指的手停了。"哦?为啥?"

"这不是镇物棺。陈九章蹲下来,手指点在棺盖上露出来的那一小段咬合线上,"镇物棺是横放的,这口是竖埋的。镇物棺用松木,这口是柏木。镇物棺七颗钉封死,这口——"

他的手指沿着咬合线滑了一寸。

"没有钉。"

人群里嗡的一声,议论声四起。

"没有钉?那不吉利啊!"

"谁家棺材不钉钉的?"

"这是不是那种……那个……"

周德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陈木匠,你手艺好,这个我认。但棺材有没有钉,不是你说了算。"他转头对手下人,"继续挖。抬出来。"

"周德贵。"陈九章叫了他的全名。

周德贵的手停在扳指上。他慢慢转过身来。笑容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叫周叔。"他说。

"这棺材没钉死,说明当初下葬的时候就没打算封住。"陈九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口不封的棺材竖埋在地下,上面压一棵三百年的树——这是镇。但不是镇邪。是镇人。"

场子里又安静了。

河滩方向的水声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

"镇……镇人?"铁牛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带着颤。

陈九章没回头。"埋这口棺材的人,不想让棺材里的东西出来。但不想让它毁了。用一棵树压住——树根缠住棺体,树冠挡住天光。只要树活着,棺材就出不来。"

他站起来,看着周德贵。

"树倒了。"

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棺材黑漆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水雾正在蒸发。像一口冰柜被打开了门,冷气和热空气撞在一起,凝出水珠。

他的脑子又动了。水雾蒸发的速度,棺体表面温度和空气温度的差值——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自动运算,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棺材里面的温度,比地面低至少十五度。

地下三尺的恒温层,不该有这么大的温差。除非——棺材里有东西在持续制冷。

他不知道什么技术能做到这一点。但《棺匠经》的直觉告诉他,这和他虎口的伤疤有关,和棺盖内侧的刻痕有关,和早上那场头疼里浮现的"门"有关。

"周叔。"他改了称呼,声音放平了,"你要抬,我不拦。但这口棺材出土之后,你扛不住。"

周德贵的手在扳指上转了一圈。他看着陈九章,笑容终于变了——变得意味深长。

"陈木匠,你是棺材铺的人,懂行。那我问你——你说这棺材里头,是啥?"

陈九章盯着棺盖上那层正在消散的水雾。

"不知道。"他说。

周德贵笑了。"不知道就好。"他转回身,"挖!"

铁牛从后面扯了扯陈九章的袖子。"九章哥,咋办?"

陈九章没动。他站在坑边,看着那四个人用铁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土。棺体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黑漆完好,棺板上刻着简单的纹路,不是花纹,是线条,和棺盖内侧那些同源。

他需要时间。需要在天黑之前回到这里,单独查看棺底的那幅图。

"铁牛。"

"嗯?"

"去找刘半仙。跟他说——老槐树底下有东西,让他来看看。"

铁牛挠了挠后脑勺。"刘叔能管用?"

陈九章没解释。他转身往棺材铺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方向很明确——他要去拿工具。不是刨刀,不是刻刀。

他要拿那把墨斗。

那把墨斗是棺材铺里最老的物件之一,比刘半仙的年纪还大。墨斗的线轮是铜的,转起来有节奏,像脉搏。陈九章用了三年,但今天他要用的不是墨斗画线的功能。

墨斗的线,浸过朱砂。刘半仙告诉过他——说到一半就不说了,眯着眼看天,手背在身后晃荡。活木不沾。只吃死木和别的什么。什么他不肯说了。

但陈九章的直觉告诉他,他需要这根线。

午后,他回到老槐树的时候,坑边只剩了两个人。

周德贵走了。那四个人也走了。棺材没有被抬出来——挖到一半的时候,周德贵变了主意。

老孙头坐在坑边的石头上,手里叼着旱烟杆,烟没点。他看见陈九章来了,烟杆往腰里一别,站起来。

"他不敢抬。"老孙头开口了。声音干哑,像枯树皮擦在石头上。

"为啥?"

"挖到棺底的时候,他摸了一下。"老孙头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陈九章,"缩回来了。手抖。"

"摸到什么?"

老孙头没回答。他往坑里看了一眼,转身往村子里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你身上有那个味。"他说。没回头。

"什么味?"

"木头的。"老孙头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活的木头。"

他走了。

陈九章站在坑边,手里攥着墨斗。坑里的棺材完整地暴露在地面上,黑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棺盖的咬合线在光线下清晰可见——没有钉,只有严丝合缝的榫口。

他蹲下来,把墨斗的线拉出来。

朱砂色的细线在空气中绷直,像一根细细的血丝。他把线头搭在棺盖的咬合线上,手指一拨——

线轮转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线绷直了。

然后——线动了。

没有人碰它。线自己从咬合线上弹开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一样。朱砂线在空中抖了一下,然后垂落。

棺盖的咬合线上,留下了一道朱砂印。

那道印正在变深。从浅红到深红,从深红到暗红——像是被棺材吸进去了。

陈九章的手指在墨斗上收紧。

他的直觉在这一刻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判断。三年来最清晰的一次。

这口棺材不是死的。

它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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